“放弃哪两个村?”
许文山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正堂里没有人回答。
五名里正刚刚还在争谁先取水,现在却都低头看着测水竹竿。谁都明白,被放弃的不只是一季庄稼。
灾年没有余粮。
今年颗粒无收,明年就连下种的粮都拿不出来。
沈砚重新整理五乡报回的数字。
三千二百亩有望结穗的田,并不需要在今晚全部浇透。其中一千三百亩靠近水井和旧塘,虽然费人力,至少还能挑水续命。真正只能依靠总渠的,是剩下的一千九百亩。
东柳支渠又有三处塌口。
如果先修渠再放水,五个时辰至少能少漏掉近一个时辰的水。
“不是放弃两个村。”沈砚说道,“是每个村都放弃一部分田。”
东柳里正第一个反对:“水分到每个村,哪边都浇不透,最后一起绝收!”
“不是平分。”
沈砚在舆图上圈出五块位置。
“每村只保最靠近支渠、长势最好的一片地,作为留种田。井边和塘边的田由各村自己挑水,不占总渠。离水最远、已经枯死过半的地,今晚不再灌。”
“那些地是谁家的?”河口里正问。
“不看是谁家的,只看能不能用最少的水留下最多的种子。”
这句话比放弃两个村更难让人接受。
放弃别村,人人都愿意。轮到自己村里分哪块田活、哪块田死,亲族、地契和多年积怨都会一起冒出来。
沈砚写下第一份执行令。
五乡各自推选留种田,修复塌渠后依次放水。
【此令施行,四名里正优先圈入自家田地。次日,二十七户村民毁坏留种田,分水失败。】
留种田不能由本村自己选。
他把“各自推选”改成交叉丈量的十名乡民和两名县衙书吏共同确定。
新的红字出现:
【此令施行,五乡保住留种田一千九百亩。丑时,杨庄三号井塌陷,井下两人死亡。】
分水办法可行,却还有一项被忽略的代价。
杨庄三口井多年没有清淤。为了让井边田地不占渠水,村民必然连夜下井淘泥,旧井承受不住。
“杨庄的井不许下人。”沈砚补充,“先用长杆探壁,县衙调木匠加固井圈。加固以前,只能在地面吊水。”
新的批注没有立即出现。
片刻后,一行字慢慢浮在纸上。
【此令施行,五乡留种田得水,无人因争水死亡。】
这不是五个村都得救。
只是他们没有在最坏的局面里,再失去明年的种子和更多人命。
“就按这个办。”许文山落下县印。
天黑以前,数百名村民被重新分成三队。
第一队修东柳支渠的三处塌口。县库没有足够木料,村民便拆下废弃窝棚,用木板和装土麻袋堵住漏水处。
第二队沿五乡丈量留种田。每圈下一块地,便在田埂插一面白色小旗,写明田亩和预计用水时长。
插旗并不顺利。
东柳村一户大姓的三百亩地紧挨支渠,却有大半禾苗已经枯黄。丈量的人越过那片地,把白旗插进下游七十户小农合种的两百亩青苗中。
大姓族人堵住田埂,声称自家每年交的田赋最多,分水理应排在前面。
沈砚让书吏把两块田各割十株禾苗,当众剖开茎秆。三百亩地里七株已经空心,另一块田只有两株枯死。
“水不是奖给交税多的人,是拿来保住还能结穗的庄稼。今日救你家三百亩,秋后收不到种子,全村都要跟着再饿一年。”
族中老人最终拔掉插在自家田头的木桩,亲手让开了渠口。
第三队去青石旧塘和杨庄深井,架起水车、吊桶和临时木架。
真正开闸时,已经入夜。
沈砚没有从渠首的东柳村开始,而是先封住四条上游支渠,让水沿总渠一直流向最下游的河口村。
河口村等了多年,第一次成为最先取水的人。
有人担心上游反悔,带着锄头守在闸边。沈砚让每个村各留两名见证人,沙漏每过一刻便在分水册上画一道。水到哪块田、开了多久、下一村什么时候接水,所有人都能看见。
河口之后是西坡。
西坡地势高,必须趁总渠水位尚未降到底以前引水。再之后才轮到东柳、青石和杨庄。
东柳村有人看着水从自家渠口流过,忍不住想拔掉封板,被同村等待领赈粮的几户人拦住。
“昨日私开闸,已经差点停了全村的粮。再动一次,谁家孩子饿死谁负责?”
没有捕快拔刀,也没有人再去抢闸。
丑时,杨庄三号井的井壁果然落下几块碎砖。
早已架好的木梁挡住塌土,地面的人立即停下吊水。若有人在井底清淤,这一次塌落足以把人埋住。
杨庄里正站在井边,半晌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沈砚为什么提前防着井塌,只能把那根裂开的木梁摸了一遍又一遍。
“少浇二十亩,也比死人强。”他最终说道。
寅时,总渠最后一股水进入杨庄留种田。
五处白旗标记的田地都已经见湿。一千九百亩庄稼能不能撑到下一次放水,仍然没人敢保证,但至少根还活着。
天亮后,五名里正共同在分水册上按下手印。
册上没有写谁赢了。
只写着每个村保住多少亩,又放弃多少亩。
这份账比任何一句“平均分水”都难看,却也比过去任何一年都清楚。
沈砚两夜没有合眼,刚回到县衙,临河县的使者已经等在门前。
对方带来一封双河闸借水文书。
临河县愿意重新开闸三日。
条件是安平县借给他们赈粮一百石,一个月后归还。
许文山看完文书,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不是缺粮。”
“他们知道我们刚追回三百石,想拿水换走其中一百石。”
使者没有否认,只把文书往前推了推。
“今日午时以前不答复,双河闸便会彻底封死。”
“下一次总渠有水,要等老天下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