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粮袋放下!”
周烈一声暴喝,拔刀挡在桌案前。
刚刚排好的队伍又乱了起来。
有人踮脚往前看,有人抓紧手里的空布袋,后面不明所以的灾民还在不断往前挤。
“霉粮也敢拿出来赈灾?”
“县衙要害死我们!”
“前面的人把好粮领走了,轮到我们就剩这种东西!”
最前面的几个汉子已经挤出队伍。周烈身后的衙役横起水火棍,眼看双方又要撞在一起。
沈砚抓起那把发黑的谷粒,踩上登记用的桌案。
“所有人退后三步!”
没人听他的。
他索性将手里的霉谷举高:“这袋粮有问题,今日就不会发给你们。已经领到粮的也先别走,全部检查。谁的粮有霉味,拿回来换!”
人群中的叫骂声稍稍一顿。
“换什么?”先前质问他的汉子喊道,“仓里要都是烂粮呢?”
“那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袋一袋开。”沈砚道,“能吃的发,不能吃的封起来。仓里还剩多少好粮,今天查清楚,谁也别想把账糊弄过去。”
这句话不只说给灾民听。
几名守仓的仓丁站在小门内,脸色明显变了。
沈砚从桌上抽过一张纸,提笔写道:暂停放粮,封闭东门,待仓粮全部查验后再行发放。
墨迹落定,红字很快浮现。
【此令施行,一刻后再起哄乱,伤十一人。】
果然不能停。
灾民刚刚看见粮食,若现在关门,前面所有承诺都会变成欺骗。
他将纸翻过来,又写下一道命令:不辨好坏,仓粮一律照常发放。
【此令施行,六十七人食后腹泻,幼童死亡三人。】
红色比方才浅了一些,字迹边缘也开始模糊。
同一件事不能这样反复试下去。
沈砚忍住额角越来越明显的胀痛,在第三张纸上写道:领粮继续,每袋开封查验;好粮发放,霉粮封存;已领者原地检查,不得离开。
这一次,纸上过了许久才出现字迹。
【此令施行,今日无人死于争粮。可食之粮不足预数三成。】
沈砚盯着最后一句。
不是粮食发不完,而是好粮根本没有账上那么多。
他把第三张纸交给周烈:“照这个办法办。再抽四名衙役守住霉粮,谁也不准碰。”
周烈没有立刻接:“县尊还没用印。”
“来不及了。出了事,我担。”
“你一个书吏,拿什么担?”
“那就把我绑出去给他们。”沈砚看向越来越躁动的人群,“但现在一停,先被堵在这里的就是你。”
周烈骂了一句,夺过纸:“开袋!每一袋都当众验!”
东侧小门再次打开。
这回每抬出一袋粮,都先在桌边割开细口。谷粒倒进木盘,由两名上了年纪的灾民共同查看,再交给书吏登记。
前四袋中,两袋能吃,两袋已经生霉。
第十袋抬出来时,能吃的仍然只有四袋。
灾民不再往前挤了。
他们看着一袋袋被拖到墙边的霉粮,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恐慌。昨夜才送进仓里的救命粮,竟有一多半不能入口。
沈砚走到第一个领粮的妇人面前,蹲下抓了一把她袋里的谷粒。
颗粒干燥,没有霉味。
最先搬出的那一袋是好粮,第二袋却烂到了底。
这不像途中受潮。
若整车淋过雨,粮食不该好坏分得这么整齐。更何况安平县已经两个多月没有下雨,运粮路上也是连日晴天。
有人故意把少量好粮放在外面,里面塞满霉粮。只要县衙不逐袋检查,最先发出去的几袋就足以骗过所有人。
“昨夜是谁接的粮?”沈砚问。
守仓的几名仓丁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瘦高男人答道:“孙经承带我们接的。粮车到得晚,天都黑透了。卸完以后,他让我们锁门回去,说今日再清点。”
“运粮的人呢?”
“卸完就走了。”
“多少辆车?”
“小人没数。”
沈砚看向其他人:“你们也没数?”
没人出声。
户房经承孙有德今日一早失踪,显然不是巧合。
“沈书吏。”一个仓丁小心提醒,“县尊只让我们放粮,没让查仓。”
“现在查。”
沈砚指向周烈:“留人在这里维持秩序,再派个人回禀县尊。周捕头,你带我进仓。”
周烈看了他片刻,把刀推回鞘中:“我只能给你半个时辰。外面如果再乱,我马上回来。”
两人从东侧小门进入仓院。
西仓共有三间,墙体厚实,窗户窄小。门上挂着县衙的铜锁,封条却是昨夜新贴的。
沈砚走近看了看。
封条边缘平整,没有撕开重贴的痕迹。
“封条没动。”周烈道,“粮食若被换过,也是在进仓以前换的。”
“不一定。”
沈砚绕到仓后。
后墙下方有一排通风用的小孔,孔口很窄,不可能运粮。再往西是一道平时运送杂物的侧门,门外通向县衙后巷。
侧门没有贴封条,只挂了一把木锁。
锁身落满灰,锁孔附近却有几道新鲜划痕。
周烈蹲下看了一会儿,伸手一拉。
锁扣竟直接从门框上脱落下来。
钉子只是虚虚钉在木头里,门从外面看像是锁着,稍一用力便能打开。
门后的地面上留着两道车辙。安平多日无雨,泥土干硬,车轮印本来很浅,可其中一道压过散落的谷粒,仍能看出车是从仓院里出去的。
周烈用拇指抹过车辙,脸色沉了下来:“昨夜卸粮以后,还有车从这里出去。”
“而且不止一辆。”
两人顺着痕迹往回走。车辙在西仓门前最深,旁边散落着几根断裂的麻绳。
沈砚捡起一截,凑近闻了闻。
麻绳上除了粮食的土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油味。
“灯油?”周烈也闻到了。
沈砚没有回答,抬头看向仓檐。
屋檐下堆着几捆干草,仓门旁还放着两个空油罐。粮仓重地,本不该把这些易燃之物放在一起。
红字说的是今夜子时起火。
现在看来,那场火早就有人准备好了。
只要火一起,霉粮、车辙、被拆过的门锁和仓里的账册都会烧得干干净净。到时府城追查下来,只需把罪名推给撞门的灾民,再找一个失踪的孙有德顶罪,这笔账便再也算不清了。
周烈握紧刀柄:“我现在就带人守住西仓,再把仓丁全抓起来审。”
“不能全抓。”沈砚道。
“为什么?”
“纵火的人还不知道我们发现了侧门。你突然抓人、增派守卫,他今晚就不会动手。”
周烈皱眉:“不动手不是正好?”
“火可以不烧,好粮却已经不见了。”沈砚指着车辙,“他若发现事情败露,第一件事就是转移或者毁掉那些粮。我们守住一仓霉谷有什么用?”
周烈盯着他:“你想等他今晚自己出现?”
“他未必会亲自来,但一定要派人来。”
沈砚推开西仓的门。
仓内闷热,霉味比外面重得多。一排排粮袋码到半人多高,靠近门口的袋子看起来还算干净,越往里,麻布上的霉斑越明显。
角落里摆着一张清点用的小桌,桌上散落着几页纸。
沈砚逐张翻看,都是普通的入仓记录。纸上写着粮车编号、粮袋数量和经手人的名字,最后盖着孙有德的印。
最下面一张纸只剩半截,像是有人匆忙撕走了另一半。
纸上没有写粮食入仓,而是记着几辆空车离开县衙的时辰。
周烈忽然俯身,从桌腿与墙角的缝隙里夹出一张揉皱的凭据。
“这里还有一张。”
沈砚接过来,将纸慢慢展开。
那是一张临时转运凭据。
上面写着:因西仓拥塞,暂将部分赈粮转存城南永丰货栈,待清点后再行入册。
落款不是失踪的孙有德。
朱红色的方印已经被人用水洗过,印文模糊不清,只剩下右下角一个还算完整的“礼”字。
周烈的神情变了。
县衙里名字带“礼”,又有资格让孙有德调动赈粮的人,只有一个。
县丞,赵承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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