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把那张凭据折好,塞进怀里。
“我去拿人。”
“拿谁?”沈砚问。
“先封永丰货栈,再抓赵承礼。凭据上有他的私印,还怕他不认?”
周烈说着便要往外走,沈砚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只有半枚模糊的印,证明不了什么。”
“县衙里还有第二个赵承礼?”
“没有。但印可以偷,凭据可以伪造,孙有德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沈砚压低声音,“我们现在去抓人,赵承礼只要说对此毫不知情,再把事情全推给孙有德,这张纸反而成了打草惊蛇的东西。”
周烈盯着他:“那你想怎么办?”
“先找粮。”
沈砚回到角落的小桌前,重新铺开纸。
第一道处置很直接:立即封锁城南永丰货栈,搜查全部仓房。
墨字写完,纸上很快浮出一行红色批注。
【此令施行,永丰货栈只余霉粮十八石。掌柜、伙计于搜查前逃离。】
消息会泄露。
而且好粮已经不在那里,或者随时可以被转移。
沈砚换了一张纸,写下第二个办法:暂不惊动永丰货栈,今夜暗中监视,跟踪所有离开车辆。
这一次,红字比先前淡了许多。
【此令施行,子时货栈分三路出车。南路失去踪迹。】
果然不能无限试。
对方至少会分成三路,其中真正的粮食未必走最显眼的一路。仅凭县衙剩下的十几名衙役,根本盯不住所有方向。
“你到底在写什么?”周烈问。
“想办法让他们只走一条路。”
沈砚提笔写下第三道处置:散布消息,府城巡粮官明日清晨抵达安平,届时封闭四门,彻查全部粮仓货栈。
纸上迟迟没有变化。
他等了许久,红字才断断续续地显现。
【消息传出,永丰货栈将在亥时前转运赈粮。东、西、北门不见粮车。】
字迹到这里便彻底断了。
东、西、北三门都没有粮车。
剩下的只有南门。
沈砚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手下有多少人可以信?”
“六个。”
“这么少?”
“另外那些人是谁招进来的,我不清楚。”周烈拍了拍怀里的凭据,“现在尤其不清楚。”
“够了。你带他们去南门外等着。”
“永丰货栈怎么办?”
“不用盯。我们让他们自己把粮送出来。”
周烈听完他的安排,沉默了片刻:“假传府城巡粮官的消息,一旦被人查出来,你担得住吗?”
“担不住。”
“那你还做?”
“不做,等天黑以后,我们连担罪的机会都没有。”
周烈咧了咧嘴,不知是在笑还是在骂:“你们这些读书人,疯起来比拿刀的还不要命。”
他从侧门先行离开。
沈砚没有马上回正堂,而是把西仓桌上的普通记录收拢起来,只留下那张写着封仓命令的废稿。
油罐、干草和伪装过的门锁都没有移动。
想烧仓的人必须相信,一切仍按原来的计划发展。
半个时辰后,县衙正堂。
许文山看完沈砚递上的初查记录,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可食之粮不足三成?”
“目前开验的粮袋是这样。剩余粮食还在继续查。”
“府城拨下来的赈粮,怎么可能大半都是霉的?”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道:“仓门没有被破坏,昨夜也没有灾民闯入。粮食出了问题,只能去问经手的人。”
赵承礼站在堂下,神色依旧平静。
“孙有德不见踪影,此事多半与他有关。”他说,“大人应立即派人缉拿,免得他逃出安平。”
“周烈呢?”许文山问。
“他已经带人去找孙有德了。”沈砚答道。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说法。
赵承礼转头看向他:“周捕头带走了几个人?”
“六个。”
“县衙外还有数百灾民,只为抓一个书吏,何必调走这么多人?”
“孙有德熟悉粮册,也知道县衙各处安排。若真是他换了粮,身边未必没有同党。”
赵承礼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沈砚看不出他是否相信。
许文山拍了一下桌案:“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把粮食发下去。外面的人再闹一次,安平县就真要乱了。”
“剩下的好粮可以继续发,但只够今日。”沈砚道,“明日怎么办,还要等孙有德找到以后再说。”
“等?”许文山冷声道,“本县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沈砚故意停了一息,才说道:“小人听押粮的人提过,府城近日可能会派巡粮官下来。若大人能请他明日到安平,或许可以从其他县调粮。”
“巡粮官?”赵承礼终于放下茶盏,“此事为何没人报给县衙?”
“只是押粮人的闲谈,未必准确。”
许文山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消息从哪里来的?”
“听说巡粮官已经到了邻县,最快明早入城。”
“立刻派人去打听!”
沈砚应了一声,退出正堂。
这番话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县衙。
只要永丰货栈背后的人还在县城里,他就一定会在四门封闭以前转移粮食。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沈砚一直留在东门外主持放粮。
能吃的粮越来越少。
太阳偏西时,最后一袋好粮也见了底。登记册上还有许多人没有领到,站在后面的灾民却没有再冲撞县衙。
他们已经亲眼看见仓里是什么情形。
沈砚只能让书吏记下未领粮者的姓名,承诺明日优先补发。
没人相信这个承诺。
可他们除了相信,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天色渐暗,县城里的炊烟稀稀落落。沈砚把登记册交给另一名书吏,从县衙后门离开。
他没有直接去南门,而是绕了两条巷子,确认无人跟随后,才沿着城墙走出城外。
周烈等人埋伏在南门外两里的一处干河沟里。
河床早已见底,两侧长满枯黄的芦苇。六名捕快伏在土坡后,旁边堆着几根提前准备好的粗木。
“城门那边有动静吗?”沈砚问。
“出去三辆空车,两辆拉柴的,还有一辆送酒的。”周烈道,“都查过,没有粮。”
“再等。”
“如果你的消息没用呢?”
“那就只能去搜永丰货栈。”
“搜不到怎么办?”
沈砚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官道:“我回去认罪,你继续找孙有德。”
周烈低声骂道:“你倒是分得干净。”
亥时将近,南门方向终于响起车轮声。
不是一辆。
昏暗的官道上,五辆骡车首尾相接,车上盖着草帘。七八个护院模样的汉子跟在两侧,为首的人拿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
车队没有点火把,也没有挂货栈的灯号。
“走夜路还遮灯。”周烈握住刀柄,“怕的不是山贼,是被人看见。”
车队走到干河沟前,几名捕快同时推下粗木。
最前面的骡子受惊扬蹄,车夫拼命勒住缰绳。后面几辆车来不及停,顿时撞作一团。
“县衙查粮!”
周烈带人冲上官道:“所有人放下兵器,原地蹲下!”
护院中立刻有人抽出短刀,其余人却站在原地,摸不清暗处还有多少埋伏。
为首的男人转身便跑。
“抓住他!”
两名捕快追了出去。其余护院见周烈已经拔刀,又看不清暗处还有多少人,终于不敢动了。
沈砚走到第一辆骡车旁,掀开草帘。
下面不是柴,也不是货物。
十几个粮袋整齐码在车板上,袋口还系着府城赈粮的朱印封签。
周烈割开一袋。
干燥饱满的谷粒倾泻出来,在暮色中滚了一地。
这是好粮。
五辆车上,全是好粮。
一个被按在地上的车夫慌忙说道:“官爷,我们只是替永丰货栈送货,什么都不知道!”
“送到哪里?”
“小人真的不知道。出了城,自然有人来接。”
“谁让你们今晚出车?”
车夫闭上嘴,不敢再答。
这时,追人的捕快从远处跑了回来。
两个人都是空手。
“钻进林子了,没追上。”其中一人喘着气说道,“不过他跑的时候掉了这个。”
捕快递来一块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一个“赵”字,背面刻着两穗交叉的麦穗。
周烈翻过木牌,立刻认出了那个记号:“县丞府管事的腰牌。我以前去赵府拿人,见他们用过。”
周烈拿起木牌,又拍了拍怀中的转运凭据。
“这回能拿人了吗?”
沈砚还没有回答,县城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锣声。
一下,两下,随后连成一片。
黑暗中,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走水了!”
“县衙粮仓走水了!”
沈砚猛地转身。
县城上方,一片火光正在夜色中迅速升起。
纵火的人没有因为赈粮被转走而取消计划。
那场本该发生在子时的大火,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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