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县使者姓曹,是县衙工房的主事。
他把借水文书放在桌上,咬死一个条件:安平县借粮一百石,双河闸开三日。
“一个月后真的归还?”许文山问。
曹主事避开了他的目光:“文书上写得清楚。”
沈砚提笔拟令。
借给临河县赈粮一百石,换取双河闸开闸三日。
【此令施行,双河闸开闸三日。一个月后临河县无粮可还,安平县五处粥棚提前断粮。】
临河县不是不想还,是根本还不起。
沈砚又写下拒绝借粮、要求临河县立即开闸的处置。
【此令施行,临河县关闭双河闸。三日后,安平五乡一千九百亩留种田枯死,争水冲突再起。】
一边是安平县眼前的口粮,一边是秋后和明年的收成。无论选哪边,都有人要挨饿。
“一百石不能借。”沈砚说道。
曹主事收起文书:“那便没有什么可谈的。”
“但安平县可以拿出三十石粮。”
“三十石只够开一日。”
“粮不交给临河县衙,也不运进临河粮仓。两县在双河闸旁设联合粥棚,只给守闸民夫和附近断粮的百姓发放。每领一份,由两县书吏共同登记。”
曹主事脸色变了:“你们怀疑临河县吞粮?”
“安平县刚丢过三百石,没有资格怀疑别人,也没有胆量再交一笔糊涂账。”
三十石粮直接发到灾民手里,临河县衙拿不到好处。可如果他们真有百姓断粮,这个办法又比一张一个月后无法兑现的借据更实在。
曹主事沉默许久,终于说了实话。
临河县南部没有大灾,北部靠近双河闸的七个村却已经断粮。县仓尚有粮,但县令担心开仓以后南部百姓也来抢领,始终只肯设一处粥棚。
守闸的两百多名民夫已经三日没有领到口粮。他们放话,谁送粮便替谁守闸。
“所以不是临河县拿水换粮。”沈砚说道,“是守闸的人拿自己的活路换粮。”
曹主事没有反驳。
许文山提出两县各派五名书吏,在闸口公开造册。三十石粮按每日十石发放,双河闸每日开满六个时辰。水位不足时不扣粮,闸门无故关闭则当日停发。
曹主事仍不肯答应:“县尊不会允许外县人在临河境内发粮。”
“那就让七个村各出两名见证人。”沈砚说,“粮册留在临河县,安平县只保留副本。粥棚也挂临河县的旗,不挂安平的。”
这不是抢名声。
是让临河县令有一个能够向南部乡绅解释的理由:粮由安平暂借,发放仍由本县主持。
午时以前,新的文书写成。
沈砚又在落款前补了一句:三十石粮属于两县共同赈济,不计借贷,不索归还。
许文山看了他一眼:“安平县自己也缺粮。”
“若不给这三十石,五乡一千九百亩留种田都会枯死。秋后需要救济的人,吃掉的绝不止三十石。”
这笔账不划算,却比另外两条路损失更小。
曹主事在文书上按印,立刻赶回双河闸。
安平县的十辆粮车随后出发。每辆车只装三石,并由两个村的见证人共同押运。谁也不能单独把一整车粮改道。
粮袋没有换掉原来的赈粮墨印,只在袋口另缝一块白布,写明“双河闸联合粥棚”。出县仓、过县界、进粥棚各称一次,三次重量分别记在同一张随车单上。
曹主事原想把三十石一次收入临河粮册,沈砚没有同意。粮仍归联合粥棚保管,每日只开十石,前一日实发册核清以后,第二日才开新袋。
这既防着临河县衙,也防着安平县押粮的人。
未时,第一口粥锅在闸旁架起。
守闸民夫没有立即开闸,而是先让七村最缺粮的老人和孩子排队。临河县书吏原本想只记户主姓名,沈砚却让人在每个名字后再记实领人数。
同一个户主可以替全家领粮,但不能用一个名字重复领三次。
第一锅粥见底时,册上多了四百二十七个名字。
两县书吏核对无误,闸头的民夫才合力转动绞盘。
沉重的木闸一点点升起。
浑黄的河水从闸底涌出,顺着双河总渠流向安平县。守在下游的五乡百姓看见水头时,有人跪在田埂上哭,也有人沿着渠岸一路往回跑,通知后面的村子开支渠。
沈砚没有留在渠口接受道谢。
他盯着测水竹竿。
木闸已经升到约定高度,流入安平县的水量却只有往年的六成。
曹主事也察觉不对:“上游水位没有这么低。”
两人沿着闸后河道逆行三里,终于看见一条新挖的侧渠。
侧渠比流向安平的总渠还宽。
大半河水被引向西北方的一片庄田。渠口立着一块新木牌,上面写着:
府运司赈灾屯田,闲人不得入内。
木牌下面,盖着三道水纹的平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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