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渠口站着十二名庄丁。
他们穿的不是府役衣服,腰间却都挂着短刀。看见沈砚和曹主事靠近,领头人抬手拦住去路。
“府运司屯田,奉命引水。没有梁大人的手令,谁也不能动渠口。”
曹主事指向身后的双河闸:“闸门是临河县的,河水也在临河县境内。府运司什么时候有权分水了?”
“木牌上写得清楚。”
“木牌不是公文。”沈砚说道。
庄丁头目冷笑:“你可以去府城告。等告回来,地里的庄稼也该收了。”
话音刚落,两名庄丁便把闸旁的测水木桩拔了出来。没有木桩,谁也说不清侧渠究竟截走几成水;等府衙来查,他们只要把闸板临时落下一些,现场便会变成合规的一成。
曹主事上前阻止,被刀鞘推得后退两步。
临河县境内,一个本县工房主事竟管不了一群私庄护院。附近村民看见了,却没有人敢靠近。
侧渠修得很新,开渠时却削薄了总渠西侧的旧堤。靠近柳洼村的堤脚已经被水冲出几处裂缝。若突然堵死侧渠,全部河水同时回到总渠,骤升的水位很可能先冲垮这段薄堤。
直接堵渠不行。
沈砚写下命令:立即封闭府运司屯田侧渠入口,将全部河水导回双河总渠。
【此令施行,总渠水位骤升,西北旧堤崩塌。洪水冲入柳洼村,房屋倒塌二十三间。】
不堵,安平五乡得到的水又远远不够。
他换了一种写法:维持侧渠现状,由安平县另向临河县请求延长开闸时间。
【此令施行,开闸期延长两日。三十石赈粮耗尽,屯田仍截走四成河水。】
给再多粮,也只是让更多水流进这条私渠。
沈砚蹲到渠边,用树枝测量水深,又让曹主事找来附近的老渠工。
老渠工只看了几眼,便指出真正的问题:“他们开侧渠时削薄了西北旧堤。现在四成水被分走,堤里还能撑住;若一下堵死侧渠,总渠水位抬起来,不出半个时辰必垮。”
“能不能先减掉侧渠的水,又不让水位骤升?”
“不能一下堵死。每隔一刻落下一层木栅,再从下游开一道泄水口。至少要一个时辰。”
庄丁不允许他们靠近闸板。
曹主事带来的临河书吏也不敢动手。木牌上虽然没有正式公文,平码印却是真的。毁掉府运司设施,最后担责的只会是他们。
沈砚没有与庄丁争执,而是让老渠工在上游放下一只装着红色染料的陶罐。
一刻钟后,染红的水先流入侧渠,再从西北堤脚的裂缝里渗出来。
裂缝正对着柳洼村。
村民看见红水,很快聚到堤下。老渠工当众说明堤坝可能崩塌,庄丁再想赶人,面对的已经不是两个外县小吏,而是整个柳洼村。
“这是给屯田引水,还是想淹我们的房子?”
“让管事出来!”
“不减水,我们自己拆闸!”
庄丁头目终于慌了。
他敢拦沈砚,却不敢让数百名临河百姓冲毁整条侧渠。双方僵持时,一辆马车从庄田方向赶来。
车上下来一名白胖管事,自称府运司屯田监工。
“侧渠有府衙批文。”他拿出一张盖印文书,“屯田所收粮食全部用于赈灾,谁敢阻拦便是毁坏官田。”
沈砚接过文书,没有先看印,而是看田亩。
批文写的是试种荒田二百亩,每日引水不得超过总流量一成。
眼前侧渠通向的庄田却一眼望不到边,引走的水也接近四成。
“二百亩官田,需要十二名带刀庄丁看守?”沈砚问。
“荒地尚未丈量完毕。”
“引水份额也没有丈量?”
管事收回公文:“此事与你一个安平县小吏无关。”
“与我无关,与临河县百姓有关。”
沈砚让曹主事当场抄下批文内容,再请柳洼村三名老人和老渠工共同见证。既然文书只允许一成水,临河县按文书落栅,不是毁坏官田,而是在执行府衙原令。
测水木桩也被重新打回渠边。老渠工用麻绳量出总渠与侧渠的断面,每过一刻记录一次水深。庄丁可以拔掉一根木桩,却不能让几十名村民同时忘掉刚才的水位。
这一次,庄丁没有理由拔刀。
木栅每隔一刻落下一层。
侧渠水流从四成减到三成,再减到两成。西北堤脚的红水逐渐消退,双河总渠的水位则一点点升高。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层木栅落下。
侧渠只留下批文允许的一成水。
安平县下游传来快马消息:总渠水头已经超过测水竹竿上的最低线,五乡留种田可以按原计划再浇一轮。
第一日的十石粮没有白给。
曹主事也第一次主动在联合水册上写下:“府运司屯田超额截水,经两县及柳洼村共同核验,减至一成。”
写完以后,他没有只盖工房小印,又让守闸民夫、柳洼里正和安平押粮书吏分别按下手印。这一行字从此不再只是两个小吏的说法。
白胖管事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烈从庄田方向回来,鞋底全是新泥。
“里面根本不止二百亩。”
“我顺着田埂走了一圈,至少八百亩。田里种的也不是赈灾杂粮,全是最值钱的水稻。”
他还带回一块被丢在田边的界石。
界石正面刻着“府运屯田”。
背面却刻着两个更旧的字。
梁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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