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三个人看住车和人,其余人跟我回城!”
周烈话音刚落,沈砚便拦住了他。
“不行。货和人都不能丢。”
五辆车是他们找到的第一批好粮,车夫和护院则是活证。此处离南门只有两里,若县衙里还有对方的人,趁乱带走一个车夫,或者在粮袋里放一把火,他们今晚便算白忙。
周烈看向县城上方越来越亮的火光:“粮仓烧没了,这几车粮守得住安平?”
“所以你回去,我留下。”
“你?”
“他们认识你,不认识我手下的人。你带两名捕快赶回县衙,剩下四人守住车队。我和他们一起从南门进城,沿途不许停,也不许任何人靠近粮车。”
周烈扫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护院:“他们若反抗呢?”
“把几辆车首尾绑在一起,所有人也用绳子串上。谁敢跑,就把他单独捆在车轮旁。”
一名车夫听见这话,脸都白了。
周烈不再迟疑,带着两名捕快翻身上马。三骑沿官道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让剩下的人收起散落的谷粒,重新封好粮袋。护院的短刀全部扔上第一辆车,人则用麻绳拴住手腕,一个接一个走在车旁。
等车队重新上路时,县城里的锣声还在响。
南门守卒远远认出县衙的捕快,这才移开拒马。沈砚刚进城,灼热的风便裹着烟灰扑到脸上。
“粮车直接送东仓。”他对领头的捕快说道,“没有周烈或者县尊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拆封。”
“你不跟我们去?”
“我去西仓。”
沈砚穿过两条街,迎面都是提桶奔跑的百姓。安平县已经两个多月没有下雨,城中几口井的水位降了大半。许多人桶里只有浅浅一层水,跑到县衙时已经洒得所剩无几。
西仓上方浓烟翻滚,火舌从屋檐下不断蹿出。
院内乱成一团。
有人排队从井边传水,有人冲进仓房拖粮,还有人抱着账册往外跑。几个衙役各喊各的,木桶和粮袋堵在院门口,反而让后面的人进不来。
“别再往西仓里冲!”沈砚挤进人群,“先把东仓和账房之间的杂物搬开!”
没人理会他。
一名衙役认出他,急道:“沈书吏,县尊命我们抢粮!”
“西仓大半是霉粮,抢出来也不能吃。东仓里还有今日剩下的好粮,火一旦越过中间的棚子,两边都保不住!”
那衙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动作。
沈砚抓过他手里的铜锣,用力敲了三下。
“所有衙役听令!拆掉西仓与东仓之间的木棚,清出隔火带。百姓传土,不再传水。水只浇东仓墙面和屋顶!”
“谁的命令?”有人问。
“我的。”
“你一个书吏——”
“出了事算我的!再拖一刻,三间仓一起烧!”
火光映着沈砚的脸。那名衙役犹豫片刻,终于招呼身边的人搬开堵路的粮袋。
命令一旦统一,混乱很快缓了下来。
十几名百姓用锄头铲土,把泥土和细沙压向西仓门口。衙役砍断连接两仓的木棚支柱,又用长钩把燃着的草帘拖到空地。
水井供应不上,众人便不再徒劳地往火里泼水,而是把仅有的水浇在东仓外墙上。
火势依然凶猛,却被截在了西仓。
“让开!”
周烈从浓烟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一只木匣。他的头发被燎掉一绺,右臂衣袖也烧破了。
沈砚上前接住木匣:“这是什么?”
“账房梁下找到的。”周烈喘着粗气,“有人先点了账房,火才顺着屋檐烧到西仓。里面有几本册子,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沈砚打开木匣。
里面装着历年仓粮收支册,还有昨日赈粮的交接底册。最上面一本已经被火燎黑了边,里面的字却还清楚。
纵火者真正想烧掉的,果然不是那批霉粮。
是账。
县令许文山被两名衙役护着站在院中,脸上全是烟灰。看见火势被隔开,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赵承礼也在。
他亲自提着一只木桶,官袍下摆沾满泥水,手背还有一处烫伤。若只看眼前,谁也不会觉得这场火与他有关。
“沈砚!”许文山快步走来,“周烈说你们在城外截到了赈粮?”
“五车,已经送往东仓。车夫和护院也全部带回来了。”
院里顿时安静不少。
赵承礼放下木桶:“在哪里截到的?”
“南门外两里。”周烈答道,“他们用草帘盖住粮袋,摸黑出城,连灯都不敢点。”
“可问出是谁指使?”许文山追问。
“还没有。不过领头的人逃走时,掉了一块县丞府管事的腰牌。”
周烈取出木牌,当着众人的面递给许文山。
许文山看清木牌上的字,脸色逐渐沉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承礼身上。
赵承礼没有辩解,也没有发怒。他接过木牌,翻看片刻,才说道:“这是我府中二管事赵福的腰牌。他昨日替我去城南采买药材,至今未归。”
“这么巧?”周烈冷笑。
“确实太巧。”赵承礼抬起眼,“所以更该查清楚。若赵福盗用我的名义转运赈粮,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他。若有人偷走腰牌嫁祸,也不能让真正的贼躲在后面。”
他说得滴水不漏。
一块腰牌和半枚模糊的私印,只能把线索指向县丞府,还不足以直接定赵承礼的罪。
沈砚问:“赵县丞可知道永丰货栈?”
“城南最大的货栈,县里谁不知道?”
“赵福与货栈掌柜可有往来?”
“管事替府里采买,认识几个商人不足为奇。”赵承礼看着沈砚,“沈书吏若怀疑我,可以把我一并关起来审。只是城外还有数百灾民,县衙里也刚起了一场火。这个时候先查我,是否真对安平有利?”
许文山皱眉打断:“都住口。”
西仓的火已经小了,房梁却在一阵爆响后塌了下去。火星腾空而起,又很快落进覆盖在地面的湿土中。
许文山望着烧毁的仓房,声音沙哑:“周烈,连夜审问车夫和护院。派人封住永丰货栈,再去赵府找赵福。没有本县的命令,四门不得放任何载粮车辆出城。”
“是。”
“赵县丞暂时留在县衙。在事情查清以前,不得与府中人私下接触。”
赵承礼拱手:“下官遵命。”
许文山又看向沈砚:“孙有德失踪,户房无人主事。从现在起,粮册、灾民名册和放粮之事,暂由你代管。”
这不是正式升迁,却给了沈砚查看全部粮册和调动户房书吏的权限。
“小人领命。”
“明日天亮以前,本县要知道究竟丢了多少粮,还剩多少人没有领到。”
许文山说完,带人去查看东仓。
赵承礼经过沈砚身边时停了一下。
“沈书吏,今晚找回五车赈粮,又保住东仓,确实是大功。”
“赵县丞过奖。”
“只是安平的账,比你看见的要复杂。”赵承礼望着他,“有时候把账查清楚,未必能救人,反而会先害死人。”
说完,他便跟上了许文山。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赵承礼不可能知道纸上的红字。
可赵承礼显然已经意识到,沈砚正在追查什么。
火势彻底压住时,已经接近子时。
沈砚抱着从火里抢出的木匣回到户房。几名书吏点起油灯,把今日登记的领粮册、仓粮底册和昨日的交接记录全部摆上桌。
五辆车上的好粮清点出来,共三十六石。
西仓剩下的可食粮,加上白日已经发出去的部分,总数仍比府城拨粮文书少了近三百石。
“会不会都烧在西仓里了?”一名书吏问。
“不会。”沈砚翻开交接底册,“西仓入库总数写得很清楚。烧掉的主要是霉粮,丢失的好粮不止今晚这五车。”
他让人取来各村报灾册,与今日领粮登记逐页比对。
第一册没有异常。
第二册多了十几户已经迁走的人家。
翻到第三册时,沈砚的手停住了。
青石沟、柳树湾和陈家坳三个村,共计四百七十二户。报灾册上写着,这三个村已经在五日前领过第一批赈粮,因此今日不再发放。
可今日的临时登记中,三个村的人全都排在未领粮的名单上。
其中一张按着手印的领粮凭据旁,还写着原身母亲的名字。
沈母,五日前已领粮三斗。
沈砚记得很清楚。
三日前他刚醒来时,家中粮缸已经见底。母亲把最后一碗稀粥留给了他,自己只喝了两口凉水。
她根本没有领到这三斗粮。
有人不只偷走了府城送来的赈粮。
还借着数百名灾民的名字,把安平县原有的救命粮一起领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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