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那本报灾册拉到灯下。
母亲名字旁边按着一枚暗红色的指印。
指印很完整,边缘没有一点拖痕。领取日期是五日前,数目三斗,下面还有户房经承孙有德的核验签押。
单看这一页,手续齐全,找不出任何问题。
“把安平县近三年的销籍册找来。”沈砚说道。
桌边几名书吏互相看了看。
一个年纪较轻的书吏低声道:“销籍册原本也是孙经承管的。西边第二只柜子上了锁,钥匙在他手里。”
“撬开。”
“这……没有县尊的命令,私开户房存册是要担责的。”
沈砚抬头看向他:“县尊命我暂代户房,今夜查清失粮数目。出了事,先问我的罪。”
年轻书吏不再多说,找来一把铁尺。两个人轮流撬了几下,柜门上的铜锁终于脱落。
柜中塞满了户籍、田亩和赋税旧册。许多册子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翻过。
沈砚依照年份找到销籍册,将青石沟、柳树湾和陈家坳三个村近年死亡、迁出的人名逐一抄出,再与报灾册上的领粮记录核对。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个死人出现了。
陈家坳,陈六斤,去年冬天病故。
五日前领粮两斗。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时辰后,桌上已经摆着二十七张写有人名的纸条。其中十六人已经死亡,另外十一户早已迁出安平县。
他们却无一例外,全在五日前领过粮。
年轻书吏的脸色变得惨白:“会不会是家里人代领,仍然用了旧户名?”
“有可能。”
沈砚没有急着下结论,又往后翻了几页。
看到青石沟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沈崇山,领粮三斗。
那是原身父亲的名字。
沈崇山六年前死于一场急病,丧事还是县衙同僚帮忙操办的。销籍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户主也早已改成沈母。
可五日前,他不仅重新活了过来,还在领粮凭据上按了一枚手印。
沈砚把父亲和母亲的两张凭据并排摆在一起。
两个指印几乎一模一样。
他又找出陈六斤的凭据。
仍是同样的纹路,同样缺了一小块的左上角。
不是家人代领。
有人拿着同一根手指,替几十户根本不存在的人按完了所有凭据。
“封住户房。”沈砚对年轻书吏说道,“从现在开始,所有册子只能在这间屋里查,任何人不得带出去。今晚查账的人也不准离开。”
几名书吏的神情同时紧张起来。
“沈书吏,你怀疑我们?”
“我怀疑每一个碰过这些册子的人,包括我自己。”
沈砚把三张凭据收进怀中,又将剩下的册子锁进木匣。
天快亮时,周烈派人送来第一轮审问结果。
五名车夫都承认,他们受雇于永丰货栈,酬劳是平日的三倍。货栈掌柜告诉他们,车上装的是一批不能见光的私盐,出了城便有人接手。
那些护院则是临时从城南赌场找来的,只负责押车。
至于逃走的赵福,仍然不见踪影。
纵火者也没有抓到。
西仓侧门外发现了一只摔碎的油壶,后巷留下半枚沾着油污的鞋印。火起得太快,守在附近的人只看见一个矮个男人翻墙逃走。
所有线索都指向有人盗粮,却没有一条能够直接证明赵承礼下令。
沈砚让报信的捕快转告周烈,不要急着给车夫定罪,也不要把死亡户冒领的事传出去。
消息一旦传开,今日还没领到粮的人必然会再次围住县衙。
可这件事瞒不了太久。
晨鼓刚过,户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哥!”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从门外跑进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额角全是汗,手里还扶着一名面色憔悴的妇人。
原身的记忆几乎同时涌了上来。
妹妹沈宁,母亲柳氏。
“娘,你们怎么来了?”
柳氏上下打量着他,确认他没有受伤,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昨夜听说县衙粮仓起火,宁儿非要来找你。城门那边乱得很,我们等到天亮才敢过来。”
“我说我自己来就行,娘偏要跟着。”沈宁喘匀气,埋怨道,“你三天没回家,连个口信也不带。昨晚县衙又是抓人又是着火,我们还以为你——”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沈砚看着两人干裂的嘴唇,问道:“昨日来领粮了吗?”
柳氏摇头:“村里人天没亮就来了,排到傍晚也没轮上。书吏把名字记下,让我们今天再来。”
“五日前呢?”
“五日前?”柳氏有些疑惑,“那时候府城的粮还没到,去哪里领?”
“有人说你五日前领过三斗。”
柳氏怔了片刻,随即紧张起来:“是不是名册出了差错?砚儿,娘没有拿县衙一粒粮。你可不能因为这件事替娘担罪。”
“我知道不是你。”
沈砚把父亲那张领粮凭据放在桌上。
柳氏看见上面的名字,脸色一下子白了。
沈宁凑过来读完,声音都变了:“爹死了六年,怎么还能来县衙领粮?”
屋里几名书吏纷纷低下头。
沈砚收回凭据:“你们先回去。今日不要再来县衙排队,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村里人。”
“可家里已经没粮了。”沈宁说道。
柳氏拉了她一下:“别给你哥添乱。”
沈砚从桌下拿出自己昨日领到的一小袋口粮,递给柳氏。
这是县衙给参与放粮人员的一日份额,原本也只够一个人吃。
“先带回去煮粥。我今晚若回不去,会让人送粮。”
柳氏没有立刻接:“那你吃什么?”
“东仓找回了粮,我饿不着。”
这句话不完全是真的。
县衙找回三十六石好粮,可城里城外还有数百户没有领到。若按照旧册发放,青石沟三个村已经领过,今日仍然没有他们的份。
若推翻旧册,先补发三个村,昨日排到最后的其他灾民又会落空。
粮食不够,任何一种公平都会伤害另一群人。
柳氏最终接过布袋,却只从里面抓走一小把。
“娘和宁儿吃这些就够了。你在县衙做事,不能饿倒。”
她把剩下的粮重新塞回沈砚手里,拉着沈宁离开。
沈宁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哥,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沈砚心里一紧。
“哪里不一样?”
“以前遇到这种事,你只会让我们别问。”她抿了抿嘴,“现在至少知道给家里留粮了。”
沈宁追上母亲,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沈砚站了片刻,重新回到书案前。
他铺开第一张公文。
按旧册继续放粮,三个村暂不补发。
红字浮现。
【此令施行,青石沟等三村今日断粮。明日辰时,村民携械入城。】
他换了一张。
作废旧册,先向三个村补发所欠赈粮。
【此令施行,昨日未领粮者聚集县衙,午时冲入东仓。】
两种办法都会重新引发冲突。
沈砚没有立即写第三张。
他望着桌上那二十七个死人和迁出户的名字,忽然意识到,问题不在于应该先给哪一边发粮。
旧册已经不可信了。
如果继续坐在户房里等百姓自证,真正没领粮的人要面对层层核验,冒领者却早已拿着伪造好的凭据离开。
他在第三张纸上写道:
今日暂停按旧册核销。各村、各坊分别推选两名见证人,在县衙外公开核对领粮名单。老人、幼童与病患先发一日口粮,其余人核清一批,发放一批。
红字缓缓出现。
【此令施行,今日查出虚领七十一户。东仓存粮只能支撑至明日午时。】
还是不够。
但至少今天不会有人因为一本假账被拒之门外。
沈砚拿着三张公文去见许文山。
半个时辰后,县衙外立起五块木板。
书吏将五日前所有“已经领粮”的户名逐一抄在板上。每个村推选两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核对生死、迁入迁出和真实领粮情况。
第一个被划掉的是陈六斤。
第二个是沈崇山。
围观的人群最初还在低声议论。等死者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出现,声音渐渐消失。
午时以前,已经查出四十三户虚领。
三个村的里正也先后赶到县衙。
青石沟里正王茂看见木板上的名单,当场跪在许文山面前。
“大人,小人没有领过册上写的那些粮!”
许文山盯着他:“凭据上有你的签押。”
“那不是领粮凭据。”王茂抬起头,“五日前,孙经承让我们三个在空白纸上签押,说府城拨粮以前,县衙要先核各村户数。小人不识字,他让按手印,小人便按了。”
柳树湾里正也说道:“我们只拿到三石陈粮,孙经承说是县衙先借给村里救急。册上却写我们领了四十多石!”
“三石粮是谁送去的?”沈砚问。
“永丰货栈的车。”王茂答道,“领头的是个姓赵的管事。”
“赵福?”
“小人不知道全名,只听其他人叫他赵二爷。”
线索再次回到了县丞府。
周烈正要派人传唤赵承礼,一名守门衙役却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大人,府城来人了!”
许文山站起身:“巡粮官到了?”
衙役摇头。
“不是巡粮官。来人自称府衙督粮书办,说安平县昨日收到赈粮,却迟迟没有回缴收讫文书。”
“他还说,今日午时以前若不在文书上盖印,府城便以拒领赈粮论处,后面的粮一石也不会再拨。”
院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砚身上。
那位本不存在的巡粮官还没来。
真正代表府城催账的人,却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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