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巡粮官。”
守门衙役喘着粗气说道:“来的是府衙督粮房的书办,姓陆。他带着第二批赈粮的拨付文书,人已经进了前院。”
许文山刚刚舒展的眉头重新拧紧。
沈砚却先看向了赵承礼。
赵承礼也正看着他。
“沈书吏,”他缓缓说道,“昨夜你让人在永丰货栈放话,说府城巡粮官今日便到。如今来的只是督粮书办,你那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院外还有数百名等粮的百姓,话一出口,附近几个里正全都望了过来。
沈砚没有推给周烈,也没有编造第二个谎话。
“消息是假的。”
人群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赵承礼眯起眼睛:“假传府衙消息,你可知罪?”
“知道。”沈砚说道,“昨夜若不用这句话逼运粮的人提前动手,我们找不回那五车粮,也抓不到车夫和护院。县尊问罪,我领。”
许文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当众发作,只道:“先去见府城来人。你的罪,赈粮之后再议。”
县衙正堂内,一名三十多岁的青袍男子已经等得不耐烦。
他身旁放着一只黑漆文匣,两个府役守在门边。桌上则摊着一份盖有府印的拨粮文书。
“陆书办,久候。”许文山拱手。
陆谦没有寒暄,直接把另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安平县第一批赈粮三百石,府库账上已于六日前交割。按照规矩,贵县今日午时以前,须将收讫清册和用粮去向一并盖印交回。”
“第二批二百石已经运到南驿。清册无误,我便放粮;清册不清,粮车改送临河县。”
许文山脸色微变:“安平县灾民尚有数百户未得一粒粮,怎能改送他县?”
“临河一样受灾。”陆谦平静地说道,“我只按府衙规矩办事。哪一县的账清楚,粮便交给哪一县。若赈粮交割不明,我把第二批再交进来,出了事算谁的?”
距离午时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县衙账上,三百石赈粮已经全部签收。
实际找回来的,却只有三十六石。
至于西仓烧剩下的霉粮,本就不是这一批府粮。
赵承礼走到桌前,翻了翻孙有德留下的总册:“清册、领粮凭据和各村签押一应俱全。先按原册盖印,把第二批粮留下。前一批若有亏空,县里再慢慢追查。”
“这七十一户虚领怎么算?”沈砚问。
“眼下只是百姓一面之词。”赵承礼说道,“也许有人领过以后故意不认,也许是家中旁人代领。等孙有德归案,自会查清。”
“死人也会故意不认?”
“沈书吏,”赵承礼声音冷了下来,“本官是在保外面那些人的命。没有第二批粮,明日就会有人饿死。你要为了查账,把两百石粮送给临河县?”
正堂安静下来。
这一次,赵承礼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若拒绝盖印,粮车离开,安平县立刻断粮。
可若照假册盖下县印,三百石粮便会在府库账上彻底变成“已经发完”。以后就算找到粮,也可以被说成另一批货物;查到死人名下的凭据,也能被推成代领和错记。
沈砚走到侧案,提笔写下一道拟令。
依原清册加盖县印,领取第二批赈粮。
一行红字从墨迹旁浮现。
【此令施行,第二批赈粮今日入仓。三日后,孙有德尸身被发现,第一批赈粮案以经承畏罪自尽结案。】
沈砚盯着最后四个字。
畏罪自尽。
孙有德也许参与了假账,但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真正拿走粮的人便能全身而退。
他重新铺纸。
拒绝在原清册上盖印,待失粮查清后再领第二批赈粮。
【此令施行,第二批赈粮转运临河。明日午后,安平县东仓被饥民冲破。】
两条路,一条埋掉真相,一条断掉百姓的粮。
陆谦看着他接连废掉两张纸,皱眉道:“许县令,午时以前我还要赶回南驿。你们究竟盖不盖?”
“盖。”沈砚忽然说道。
赵承礼嘴角刚要松开,又听他继续道:“但不能盖在这份清册上。”
沈砚把查出的二十七名死者和迁出户凭据摆到陆谦面前,又命书吏抬来从西仓抢出的账册。
陆谦没有只听他陈述。他先查销籍册上的死亡年月,又把三张领粮凭据移到窗边,对着日光比较指印。
三枚指印的纹路完全相同,左上方还都缺着同样的一角。
“找一个死者的本村里正进来。”陆谦说道。
陈家坳里正很快被带进正堂。他一眼便认出陈六斤的名字,又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陈六斤的埋骨之地和下葬日期。陆谦仍不罢休,让随行府役去院外另找两名陈家坳村民,隔开询问。
三人的说法完全一致。
陆谦这才看向沈砚:“继续说。”
“第一批三百石,安平县承认已经接收。目前能够实际点验对上的,只有昨夜找回的三十六石。三个村收到过三石陈粮,但粮袋、成色都与府粮不同,不能混在这批账里。”
“请县尊另出一份具结:如实写明失粮数目、现存粮数、涉案人员和查封物证。县印盖在具结上,不盖在假清册上。”
陆谦看了他许久:“你知道这份东西一旦送进府衙,安平县上下会有什么下场吗?”
“失察、亏空、追责,一个都少不了。”
“那你还敢写?”
“不写,丢掉的粮就会变成百姓已经吃进肚里的粮。”沈砚说道,“以后再也追不回来了。”
许文山站在案后,迟迟没有说话。
这枚县印一旦盖下,他这个知县便是第一个担责的人。
赵承礼沉声道:“县尊不可。账目尚未查清,现在自认赈粮失踪,无异于把刀递到府衙手里。”
“不认,刀就落在灾民头上。”许文山说道。
他坐下来,亲手写下具结。
写到失粮数目时,他停住了笔。
“第一批三百石,目前能够实际点验对上的只有三十六石。其他零散发放尚未核完。”沈砚说道,“不能把未知写成确定,也不能把尚未查清的数目全部算成失粮。具结中只写至少二百石去向不明,其余待复核。”
许文山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安平县印落在具结末尾。
陆谦将具结、虚领名单和三份死者凭据一并收进文匣,却没有立刻交出放粮文书。
“按照规矩,账目不清,我仍然可以把粮送往临河。”
赵承礼冷笑一声:“沈书吏,这便是你要的结果?”
陆谦没有理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短笺。
“不过知府大人出城前另有交代。灾情紧急,若有县衙敢如实自陈亏空,并提交可查物证,可以先放粮,再行问责。”
“这份具结,我收了。南驿二百石粮,午时以前交给安平县。”
许文山长长吐出一口气。
门外等候的里正听到消息,纷纷跪下。消息传到院外,人群中也响起压抑已久的欢呼。
沈砚却没有跟着放松。
红字只会显示七日内最可能发生的严重后果,不会告诉他所有答案。刚才两道拟令都走向灾祸,而他选择的第三条路没有落笔成令,也没有经过验证。
粮还在南驿,并没有真正进仓。
陆谦刚走到堂门,一名浑身是汗的府役忽然撞进来。
“陆书办,出事了!”
“南驿的粮车刚刚启程,西街便有人敲锣大喊,说县衙放的是毒粮。”
“领头的灾民已经拦住车队,要当街开袋验粮!”
沈砚与周烈同时转身。
赵承礼却低头看向桌上那份尚未收起的旧清册,神色看不出变化。
沈砚突然明白过来。
对方未必能阻止府城放粮。
但只要让百姓再也不敢吃县衙的粮,这二百石粮运进来,也和没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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