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已经被堵死了。
二十辆粮车首尾相接,停在街心。前面的牛被惊得不断刨地,车夫死死拽着缰绳,不敢再往前走。
数百名灾民围在两侧,却没有人靠近粮袋。
一个瘦高***在石墩上,手里提着铜锣,正扯着嗓子大喊:“西仓的霉粮还没发完,他们又从外面拉来毒粮!吃了要烂肠子的!”
“让县衙的人先吃!”
“对,让他们先吃!”
人群跟着喊起来。
周烈带人挤进街口,厉声喝道:“散开!再敢拦截赈粮,一律拿下!”
几名捕快抽出腰刀,前排灾民下意识退了两步,后面的人却仍在向前推。
瘦高男人趁乱敲响铜锣:“官差要杀人灭口了!”
一块土坷垃从人群里飞出来,正砸在一名捕快肩上。
那捕快拔刀便要上前,被沈砚一把按住。
“刀收回去。”
“他们已经动手了!”
“你现在亮刀,他们就更相信粮里有毒。”
沈砚走到第一辆车前,抬头看向瘦高男人:“你说粮里有毒,亲眼看见了?”
“西仓发的是霉粮,谁知道这批又是什么东西?”
“也就是说,你没看见。”
“没看见就不能说?”瘦高男人梗着脖子,“真等吃死了人,谁给我们偿命?”
这一句话说中了众人的恐惧。
昨日粮袋里倒出的霉谷,许多人都亲眼见过。今天若只靠县衙一句“粮没有问题”,没人会相信。
陆谦赶到时,额角已经冒汗。
“这批粮从府库出仓,每袋都有封记。南驿交割时也验过,绝不可能有毒。”
“那就开袋。”人群里有人喊道。
“全都打开!”
二十辆车,共有数百只粮袋。一旦当街全部拆封,人群必然往前拥挤。就算没有人抢粮,尘土、污水和伸进粮袋的手也会毁掉大半封记。
可若强行把车送进县衙,这句“毒粮”便会跟着粮车一起进去。
沈砚向旁边的书吏借来笔墨,在车板上铺开一张纸。
即刻驱散拦路灾民,将全部粮车送入东仓,依原定名册立即发放。
墨迹刚刚落定,红字随之浮现。
【此令施行,粮车入仓。今日申时,二十七名灾民食粮后腹泻,其中三人死亡。】
沈砚的目光骤然落在粮车上。
粮里真的有东西。
但陆谦不可能拿二百石毒粮来赈灾。若府库整批粮都有问题,死的也不会只有三个人。
有人在南驿验粮之后动过手脚。
他又写下一道命令。
当街打开全部粮袋,由灾民自行逐袋检查。
【此令施行,灾民争相验粮,午时发生哄抢。两人被踩死,四十六袋粮散失。】
红字比第一次浅了一些。
同一件事连续试写,因果批注已经开始模糊。
沈砚没有再写第三次。他撕掉两张纸,走到车队中央。
“所有人后退十步,粮车原地不动。”
“每辆车只开一袋,由府役指定粮袋,里正、灾民和县衙各出一人共同验看。验完一辆,再验下一辆。”
瘦高男人立即喊道:“凭什么由府役挑?有毒的早藏在下面了!”
“那就由各村推举的见证人抽签选袋。”沈砚看着他,“每辆车抽一袋,发现一袋有问题,整车扣下,剩余粮袋全部复验。”
“验粮期间不许任何人碰车。谁先碰,谁就是想毁证据。”
人群中的喊声小了下去。
昨日公开核对死人领粮名单时,许多灾民都见过沈砚。青石沟里正王茂第一个走出来,站到粮车另一侧。
“我来做见证。”
又有几名里正和坊正陆续上前。
周烈让捕快用长绳在街上围出一片空地。二十块写着车号的木片装进陶碗,每名见证人抽取一块,再从对应粮车上亲手指定一袋。
第一袋割开,里面是干燥的粟米。
陆谦当众抓起一把,先放入口中嚼了几粒。王茂也闻过、捻过,随后把粮倒入白布筛中,没有发现霉粒和异物。
第二辆、第三辆,同样没有问题。
围观的人渐渐松动。有人开始骂瘦高男人造谣,也有人催着粮车赶快进仓。
验到第十三辆时,抽签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
她没有选最上面的粮袋,而是指向车板最里面:“开那一袋。”
车夫爬上去搬粮。粮袋拖出来时,沈砚忽然发现袋口的麻线颜色不对。
其他粮袋用的是浸过桐油的褐色细绳,封口处打着府库统一的双结。这一袋却掺了一段发白的新线,结也少绕了一圈。
“慢些。”沈砚叫住车夫,“不要翻动。”
粮袋被平放在白布上。周烈顺着旧针孔割开缝线,表层粟米刚露出来,一股淡淡的药味便散了出来。
陆谦脸色变了。
一名被请来验粮的药铺掌柜蹲下身,用木片拨开上层粮食,很快挑出几块黄白色碎末。
他只闻了一下便立刻放远:“是巴豆。分量不算多,壮实的人吃了也要腹泻。灾民本就几日没有吃饱,老人和孩子受不住。”
街上瞬间安静。
瘦高男人拔腿便跑。
“拿下!”
周烈早就在盯着他。两名捕快从人群侧面扑上去,将他按倒在地。铜锣滚出几步,被一个孩子踩住。
沈砚没有去审人,先让药铺掌柜继续检查第十三辆车。除了刚才那袋,又找出两袋封线被换过,巴豆碎末全都混在粮袋最上层。
若粮车直接入仓,这三袋很可能被分到不同的放粮点。灾民吃出问题以后,不会有人相信只有三袋被动过手脚。
整整二百石粮,都会变成没人敢碰的“毒粮”。
其余十九辆车复验完毕,没有再发现异物。
沈砚让书吏当众记下车号、袋号、封线和验看人姓名。三袋毒粮单独装车,由府役与县衙共同看守;剩余粮车则每五辆一组,由不同里正跟车押送。
最后一辆粮车驶入县衙时,街边没有欢呼。
许多灾民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看着一袋袋粮被抬进东仓。对已经受骗过一次的人来说,这份安静比跪地谢恩更难得。
陆谦站在仓门外,将安平县的收粮文书递给沈砚。
“今日这二百石粮,我只认你经手的袋号和见证册。”
“从现在起,每发一袋,领粮人、里正和书吏三方签押。少一处,这笔账府衙不认。”
这不是官职,也没有升赏。
却意味着在这批救命粮发完以前,安平县没人能够绕过沈砚改动粮账。
沈砚接过文书:“我会把每一袋粮的去向写清楚。”
周烈已经把瘦高男人拖进仓院。
“嘴很硬,只说听别人传的。”
“搜过没有?”
“身上只有半块杂粮饼,还有这个。”
周烈摊开手,掌心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木牌。木牌正面什么也没有,背面刻着一个歪斜的“孙”字。
沈砚还没有开口,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仓门外探进头来。
正是刚才踩住铜锣的孩子。
“沈书吏,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男孩递来一团揉皱的麻纸。
“什么人?”周烈立即问。
“一个戴斗笠的。他给了我半块饼,说一定要等粮车进仓以后再交。”
沈砚展开麻纸。
上面只有两行字。
我还活着。真正的账不在县衙。
今夜戌时,城南废窑,只许沈砚一人来。
落款是孙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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