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去。”
周烈把麻纸拍在桌上:“孙有德失踪了两日,早不送信,晚不送信,偏在毒粮被查出来以后约你见面,还要你一个人去。废窑四面漏风,随便藏两把弩,你连人都看不见就没命了。”
沈砚没有反驳。
那张纸上的字迹确实像孙有德。
户房里留有不少孙有德亲笔签押,横折习惯向下压,写“德”字时最后一点总会离得很远。麻纸上的两行字也有这些特征。
可字迹能仿,习惯也能学。
“先审敲锣的人。”沈砚说道。
瘦高男人名叫钱二,住在城西破庙,平日替人扛包卸货。周烈把那枚黑木牌放到他面前,他起初咬死不认,直到捕快从他的鞋底夹层里搜出二钱碎银。
灾年里,一名连杂粮饼都舍不得吃完的脚夫,不可能无缘无故藏着二钱银子。
钱二终于开口:“昨日傍晚,有人在破庙找到我,让我今天看见府城粮车就敲锣,只管喊粮里有毒。”
“什么人?”
“戴着斗笠,脸上蒙了布。听声音年纪不大。”
“木牌也是他给的?”
钱二点头:“他说事成以后拿木牌去城南土地庙,还能再领一两银子。我真不知道粮里放了巴豆。我要知道会死人,再多银子也不敢做。”
“孙有德的名字,是不是他告诉你的?”
“没有。我连木牌上刻的什么字都不认识。”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那枚“孙”字木牌可能是接头凭证,也可能只是有人故意把视线引向孙有德。
离戌时只剩一个时辰。
沈砚回到户房,在灯下写出第一道拟令。
今夜戌时,沈砚独自前往城南废窑,与孙有德见面。
红字很快浮现。
【此令施行,孙有德交出藏账之处。亥时一刻,孙有德死于弩箭,沈砚被指认为杀人灭口。】
信是真的。
孙有德也确实知道账在哪里。
但废窑附近还有第三个人。
沈砚换纸再写。
由周烈率捕快提前包围废窑,戌时抓捕孙有德及接头之人。
纸面沉寂片刻,出现第二行红字。
【此令施行,伏兵被提前察觉。戌时三刻,孙有德坠入窑井,藏账之处无人知晓。】
周烈盯着他不断变化的神情:“又不行?”
“带人靠近废窑,对方会发现。”
“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砚将两张纸揉进掌心,“既然对方敢约在废窑,附近一定留了望风的人。捕快一到,最先死的是孙有德。”
周烈压着火气:“那就眼睁睁看你一个人进去?”
“我一个人进窑,你的人不进。”
“有区别?”
“有。城南废窑只有三条能走车马的路。你不要埋伏窑口,带人退到一里之外,以搜查毒粮同党为名设卡。进去的人看不见你,出来的人却必须经过你的路卡。”
周烈想了想:“若凶手不走路,翻荒坡呢?”
“荒坡能走人,走不了马。你再带两条猎犬守在下风处,听见铜哨以后放犬追人。”
“弩箭呢?”
沈砚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既然知道有人想放箭,就别让他看清该射谁。”
戌时将至,沈砚独自出了南门。
城外的田地已经龟裂,风一吹,浮土便沿着地面滚动。废窑建在一处缓坡后,早年烧过砖,荒废后只剩半圈土墙和三个黑洞洞的窑口。
沈砚没有提灯。
他将灯笼挂在一根捡来的长木杆上,又把外衫搭在木杆顶端。远远看去,昏黄灯火下面正像一个弯腰行走的人。
真正的沈砚落后七八步,借荒草和断墙遮掩身形。
走到最外面的窑口时,里面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沈砚?”
“是我。”
“灯放在外面,你进来。”
沈砚把木杆插进土缝,灯下的人影停在窑口。他自己贴着断墙,从另一侧缺口钻了进去。
窑里满是灰土和碎砖。
孙有德缩在最深处,身上的青布衣已经破烂,右腿用两块木片夹着,脸颊凹陷得几乎脱了形。
他看见沈砚从侧面出现,明显吃了一惊。
“你倒比以前谨慎了。”
“外面那封信是你写的?”
“是。”
“毒粮也是你让人放的?”
孙有德脸色一变:“什么毒粮?”
沈砚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那份惊惧不像装出来的。
“为什么失踪?”
“因为我不走,第一批粮的亏空就全要落在我头上。”孙有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赵福让我补完领粮凭据,说过几日账平了,就送我去府城避风头。我信了他。结果前夜他带人把我捆到这里,问我还有没有留下别的账。”
“你怎么逃出来的?”
“看守昨日出去以后就没再回来。我磨断绳子,却摔伤了腿,只能托进窑捡柴的人带信。”
“真正的账在哪里?”
孙有德没有回答,反问道:“我把账交给你,县衙会不会保我?”
“我只能保你活着回县衙,保不了你无罪。”
“那些假凭据是我做的。”孙有德惨笑,“我要的也不是无罪。我要在问斩以前,把拿粮的人一起拖下来。”
他挪开身旁一块松动的旧砖,从墙洞里掏出半本油布包裹的小册。
“这是我抄的账外账。三百石府粮进安平前,赵福让我准备了同样数量的旧粮袋。好粮进西仓不到两个时辰,就分三路出了后门。”
“永丰货栈只接了八十石。剩下的去了哪里,只有后半本记着。”
“后半本呢?”
“我不敢带在身上,藏在——”
“嗖”的一声锐响突然穿过窑口。
一支弩箭钉进灯下那件外衫,木杆猛地晃了一下。
孙有德惊恐地缩向墙角。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却在断墙上撞出一串土屑。
“趴下!”
沈砚扑过去按倒孙有德,同时拔出腰间铜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传出废窑。
外面的人显然没有料到第一箭射中的只是件空衣。荒草中传来急促的脚步,随后是一声马嘶。
凶手早已备好马,放完箭便向西南逃去。
沈砚没有追。他把油布小册塞进怀里,又撕下衣摆替孙有德固定伤腿。
不到一刻钟,远处响起猎犬的狂吠。
紧接着,有人大喊:“下马!”
一阵短促的打斗声后,周烈提着刀冲进废窑。两名捕快跟在后面,一人扶着孙有德,另一人拖进来一个双手被反绑的年轻汉子。
那人左肩被猎犬咬得鲜血淋漓,靴边还挂着一只没有来得及收起的短弩。
“在西南路卡前抓到的。”周烈踢开短弩,“他还想骑马冲卡。”
年轻汉子抬起头,看见孙有德还活着,脸上第一次露出慌乱。
孙有德认出了他。
“就是他。”
“这两日看守我的人,就是他!”
周烈抓住年轻汉子的头发:“谁让你杀人?”
对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沈砚打开那半本账外账。
册中没有完整姓名,只有日期、粮数和交接暗记。第一笔八十石后面写着“永丰”,第二笔一百二十石后面只有一个“河”字,第三笔则被墨块整个涂黑。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三日前的货栈酒水单。单上记着内院置席一桌、酒两坛,客人一栏写着“赵县丞”,经手人正是赵福。
孙有德指着那张单据:“我被带走以前,赵福拿这个给我看,说县丞已经点头,谁都不会追查。”
“我不信,偷偷去永丰货栈问过伙计。第一批赈粮到县城的前一晚,赵县丞确实去过那里。”
窑外夜风吹过,墙上的旧灰簌簌落下。
周烈看向沈砚:“现在能抓赵承礼了吗?”
沈砚合上账册。
“还不能。”
“一张酒水单只能证明他去过货栈,证明不了他让人盗粮。”
他转头看向被绑住的弩手。
“先查他为什么知道今晚的会面。”
“知道孙有德还活着、又知道有人要来取账的,绝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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