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门前,两名差役正往灯笼里添油。何魁叫住其中一人,让他去报钱主簿:巡仓兵把陈六梆带出了城,他要赶去问个明白。
许应迟跟到石阶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竹界尺还在,弓却留在家里。
“等备马的工夫,我回家拿件东西。”
何魁看了看他包着白布的右腕:“拿你那把弓?”
“总不能一路拿尺子追着人打。”
“有我在,你还怕个……”何魁见许应迟看了过来,笑着改口,“行行,要是冲撞起来,记得往我身后站。”
许应迟答应一声,快步往家走。巷子里已经飘起饭香,陈婶家的门虚掩着,小满搬了张矮凳坐在灶边,正拿根细柴拨地上的豆壳。听见门响,她立即抬起头,见到是许应迟,欢呼了一声,叫道:“哥哥,吃饭了。”
“我得出一趟城,今晚回来得晚。”许应迟在门口蹲下,替她拂掉袖子上沾的灶灰,“先跟陈婶睡,明早我来接你。”
小满手里的柴棍停住,望着他腰上的尺子:“还要打架吗?”
“不打架,去找个赶车的人。何捕头也去,真打起来了他上。”
陈婶从灶后探出头来,见他衣服都没换,便不再多问,只说孩子放在这里,让他安心办完事再来。许应迟道过谢,回家取弓,顺手将宽大的袖口扎紧。等他赶回县衙,何魁与方才报信的弓手已经牵了马出来。
“钱主簿准了,借三匹马,明早归还。”何魁递给他一个小箭囊,“六支箭,领用记在我名下。回来少了几支,跟我说清楚。”
许应迟将箭囊系牢,翻身上马。周阿七的领尸记录还没核完,今晚也办不成了,他托门边差役给后房留了话,才跟着俩人一起骑马出城。
南渡桥离南门十二里。雨后的土路有些软,过了两处水洼,三人才催马加快。何魁不时回头看一眼,见许应迟跟得上,便转回身去,提醒前面的弓手留意路上的车辙。走了近半个时辰,三人才看见桥北的灯,身后的城门早已望不见了。
官道到桥头分出一条岔路,顺着走便可通往河边的货棚。棚门挂着两盏油灯,檐下堆有麻袋和车架,几个还没收工的脚夫正往下河坡张望。青水从桥南流来,过桥后转向东北,涨起的河水拍着坡脚,岸上说话稍轻些便听不清。
三人下马,将缰绳交给棚边伙计。那伙计见何魁穿着差服,先指了指坡下:“可算有人来了。那两位军爷非要搜老陈的身,他不让,吵到现在。”
何魁解开腰间的系带,将带鞘的刀握在手中,沿岔路走下去。许应迟把弓从肩上取下,提在身侧,跟在后面。
下河坡只容一辆粮车通行,两边有木栏,临水处留着搬货的缺口。一个穿褐色短袄的汉子站在缺口前,鞋尖已经挨到挡车的横木。他紧捂着领口,两个巡仓兵一左一右堵着他。其中高个子的揪住他衣襟,正把手往里探。
“干什么,把手松开!”何魁喝了一声,“还有没有王法!”
高个子回头看清来人,手上却没松。另一名圆脸巡兵迎上两步,腰刀横在身前,叫道:“何班头,莫要再上前,这是仓里的差事。”
何魁脚步不停,握刀的手紧了紧,说道:“我找陈六梆问几句话。你们要查什么,同去县衙说。”
陈六梆挣了一下,衣领被扯得更紧。他憋红了脸,指着货棚道:“我的车就在棚里!我都指给他们看了,他们还把我往这里拖!”
高个子猛地拽住他,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谁让你插嘴?”
何魁往下走了一步,圆脸巡兵立即侧身挡住,将腰刀抽出一半:“何班头,队正吩咐,不准放人,莫要让我们为难。”
“哪位队正?查的哪块牌?”
“回头自会给县里送话。”
“那就叫他来找我。”何魁按住刀柄,“陈六梆,你过来。”
陈六梆趴在地上**,扭头看了看何魁,撑着地站起身来。高个子又揪住他的衣领,推搡间,陈六梆后背撞上木栏,干裂的栏杆吱呀响了一声。
许应迟在坡口停住,抬手让身后的脚夫退回棚里。何魁与那圆脸巡兵隔着三步,陈六梆在更低的临水处,若从这里放箭,稍偏一点就会射到自己人。他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没有拉开。
“陈六梆,我们从罗记来的。”许应迟朝坡下喊,“那笔余钱还没结,你总得回去把领款的手印补上。”他看了一眼挡路的巡兵,又道:“钱主簿还等着问你话。”
陈六梆听见罗记,眼睛一下睁大。他顾不上揪着衣领的手,拼命往何魁这边挪:“我跟你们去!木片我没交,那晚收粮的人——”
话没说完,高个子一把捂住他的嘴,抬眼盯向圆脸巡兵。圆脸巡兵看了看陈六梆的领口,将余下的半截刀身也拔了出来。
何魁继续向前,圆脸巡兵双手横斩,封住他的腰,朝高个子喊道:“别让他把人带走!”高个子将陈六梆推回栏边,拔出腰刀,直砍何魁面门。
“双闩门。”何魁咬着牙道,右肘一沉,以***的守式“横江”压住腰间的一刀,刀鞘仍未拔去,“就凭你们俩人也敢拦我?”
这套刀路靠两人错身换位,前一刀挡人,后一刀便能从空当补进来。何魁刚压住圆脸巡兵的刀,后面的刀尖已到眼前。他向木栏边一侧,刀锋擦过帽沿,削断了束发的一段布条。
许应迟看见何魁胸前的衣襟猛地鼓起,两肩随呼吸沉下,露在领口外的皮肤迅速泛红。他认得武馆里点燃身炉的模样,紧接着便听见何魁一声低喝。
“撞山肩!”
何魁踏得湿土凹下,贴着压住的刀身挤进去,右肩撞在圆脸巡兵胸前。那人两脚离地,撞断一根栏杆,连人带刀翻到坡边的泥里,捂着胸口直**。何魁随即拔刀,将刀鞘插回腰带。高个子刚要补位,刀锋已经挑向他持刀的手。
高个子急退,刀背磕上栏柱。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陈六梆,胸前也鼓起一口气,一脚踢断陈六梆身后的侧栏,左手紧跟着一推。陈六梆连同碎木跌下岸边,扑通落进水里。
许应迟看见高个子胸前的衣襟迅速瘪了下去,呼吸也乱了一拍。那口气只撑得一脚,与自己昨夜试出的情形相近,看来也只会引火,还没有真正开炉。
何魁扑到岸边,左手只捞住半幅衣襟。布料当即撕开,陈六梆被水一带,脑袋也向下栽去。何魁将刀搁在脚边,右臂压住挡车的横木,探身用左手重新抓住陈六梆的手腕。
“抱炉沉身!”
何魁两脚蹬住岸上的泥地,伏下身,腰背绷紧,衣领间腾出一片热气。横木受力,向河面歪了少许,两端却仍卡在木桩之间。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子,左手往上提,勉强将陈六梆的口鼻拉出了水。
跟来的弓手赶紧冲下坡,跪在何魁身侧,去够陈六梆的腰带。陈六梆在水里乱蹬,何魁左肩旧伤发作,扣住他的胳膊猛地抖了一下,再也提不上来。
高个子巡兵已经退到何魁上方。他重新握稳刀,瞥见坡口只剩许应迟一个书吏,竟转过身,朝何魁后背举起了刀。
许应迟左脚向旁边挪开,站到货棚的灯下。刀手在他与河面之间,何魁伏在刀手右前方,终于让出了一条箭路。
他抬弓拉弦,右腕的伤处一紧,箭头跟着颤了一下。许应迟按昨夜练过的法子,将一丝命气送到手上,撑住了这一把弓。水边传来弓手的喊声,高个子已经举起刀,露出左侧肩背。
许应迟原本盯着他的头,见他随时要转身,便把箭头往下压,改瞄宽些的肩背。刀往下落时,他松开了手指。
箭撞上刀手的左肩,发出一声闷响。那人肩上缀着护身的皮甲,箭尖斜扎进去,被厚皮卡住,刺入不深。他受惊扭身,落下的刀跟着偏开,砍在何魁身侧的木桩上,溅起一片木屑。
高个子也算悍勇,从木桩上拔出刀,回头叫喊着便朝许应迟冲来。
两人相隔不远,许应迟来不及搭第二支箭,将短弓放到棚门内侧,抽出腰间的竹界尺。灯光照见高个子瞪起的眼睛,那人肩头还插着箭,跑动间嘴角不住抽搐,却仍把刀举过了头,蓄力劈下。
许应迟往右闪开,刀锋从左肩外落下,劈进门前一只空筐。碎竹条弹在脸上,他退到棚柱旁,余光看见何魁还趴在横木上,弓手已经抓到了陈六梆的腰带。
高个子拔出刀,横着扫过来。许应迟屈膝贴近柱子,衣襟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背后却已碰到堆起的麻袋,再退就要跌进去。
那人看出他无路可退,左手往前一抓。肩上的箭杆被衣襟带动,疼得他手指一缩,没能揪牢许应迟的肩头,右刀却已经回收,要从下往上扎。
许应迟盯着他收刀的手肘,趁肩头一松,猛地向前抢了半步。左掌托住对方右肘,竹界尺贴着刀柄滑入,压住持刀的拇指根。他斜身挤到那人右侧,将持刀的手推向棚柱。
燕回三叠,换位,贴腕,再折身。
高个子认出他要锁腕,立即沉肘往回拽。许应迟右腕一阵刺痛,尺头几乎滑出去。他蹬住柱脚,照武馆的法子提起那口气,胸间猛地一热。
“撞山肩!”
许应迟右肩撞进那人胸侧,竹尺顺势向下一压。高个子一脚踩上劈碎的筐条,站立不稳,肩背砰地撞上棚柱。持刀的拇指被尺头顶开,腰刀脱手,掉在两人脚边。
胸中的热意随即退了下去,许应迟撑着对方手肘的左臂也沉了。一息已过。高个子仍想俯身抢刀,许应迟趁他低头,踩住刀柄,绕到他背后,右脚别住脚跟,肩头向前一送。
那人重重跪下,膝盖磕在棚前的石坎上。许应迟紧跟着拿住他右肩,将他的手反拧到背后,用竹界尺别住。
“还不停手!”许应迟喝道。
高个子还想挣扎,许应迟便把尺往上抬。那人疼得弓起腰,终于不再挣扎,额头抵着石坎,喘得说不出话。
坡下响起一阵咳嗽,陈六梆被两人拖过了横木。何魁捡起脚边的刀,插回鞘中,抹掉脸上的泥水,赶过来接住许应迟手里的俘虏。
许应迟这才敢松劲,右手连着竹尺一同抖起来。
“还有一个。”他指了指桥南。
圆脸巡兵方才跌在坡外,趁众人救陈六梆,已经爬起来逃过了桥。灯光只照见他在南头一晃,很快便没入路边的树影。
何魁看了一眼,没追。他从弓手手里接过绳子,将高个子的两臂捆在背后,又把掉在地上的刀踢远。
“守住这个,先救人。”
陈六梆被扶到货棚里,裹上伙计送来的旧毡,仍止不住地咳。他一边咳,一边往领口里摸,直到摸出一小块木片,才将僵硬的手指松开。
许应迟挪过灯,看见木片上有墨写的数目,侧边削着一道缺口。
“他们搜的就是这个?”
陈六梆点头,咳得眼泪直流:“说……说结过钱就得收回。我才拿了一半,给了他们,后头拿什么讨?”
“罗记那张领钱的凭条,我们看过了。”许应迟等他喘稳,“木片是谁给你的?”
“南渡收货的人。卸完给的,让我拿去罗记领钱。另一半钱没给,我就留着。”
“那晚从哪儿装的?”
“西仓。”陈六梆将毡子往肩上拢,“我去时天已经黑透了,赶了一趟。麻袋上车,我负责捆牢,拉到这里卸。”
许应迟指着门外:“就在这座棚?”
陈六梆摇头,指向桥的南面:“过桥还有一座。东西卸在那儿,后头怎么走,我不知道。”
何魁的手停在绳结上:“夜里出仓,守门的不问?”
“头一回没让出。我们等了一阵,门口换了人,领车的过去说了几句,才放行的。”
“换的是谁?”
陈六梆想了一会儿,脸上的水往下滴,终于摇头:“记不清脸。灯在门里,我坐在车上,只听他们喊换更。”
何魁望向捆着的巡兵,那人低着头,嘴抿得死紧。
许应迟没有急着再问。他把木片放在灯下,请陈六梆指认自己领到的就是这一片,再找纸包好。陈六梆一直盯着他的手,等他说明木片一并送县衙、取走什么会记清楚,才慢慢点头。
何魁拿起许应迟的短弓,交还给他:“就射了一支?”
“一支。他中了箭还往前冲。”
“头一回对着活人,还敢松弦,已经不错了。”何魁看了看棚柱上的刀痕,“后头那几招倒没生疏。明日有空,去武馆试试。”
许应迟接过弓,将裂开的衣襟拢好,笑道:“我可只射了一箭,剩下五支都在,你别记错了。”
何魁低头看了一眼俘虏肩上的箭杆:“错不了,就在他身上。”
何魁叫弓手去借一辆车,安排俘虏与陈六梆分开坐,自己守在中间。那支箭还扎在皮甲上,他没去拔,让伙计拿块干净布来,先按住肩头渗血的地方。
陈六梆望着棚外正在套车的伙计,裹紧毡子,朝许应迟挪近了些,低声问:“今夜能不能不让我回去?”
“你要自己回去,说不定他们还等着你。”许应迟把灯挪开,让伙计替他找双干鞋,“先跟我们进城,到了县衙,你慢慢说,那晚从装车到卸车,到底经过了几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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