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许应迟便被门前咯噔一声车响惊醒。有人推着炊饼车经过,木轮碾过石板,又慢慢响去了巷口。
昨夜回城时已过三更。何魁把那名巡仓兵交给县尉看管,陈六梆另住在偏院,门外留了弓手。医工替两人处理过伤处,许应迟将木片交存,录完陈六梆的初供,才回家躺下。县尉听说有人持刀伤差、推证人落水,当夜便派人去查巡仓兵的名籍,调取陈六梆运粮那夜的值守记录,另遣人去桥南货棚查找收货者。
桌上还搭着昨夜划破的外衫,许应迟提起来迎着窗光看了一眼,手指能从裂口里伸过去,好在没有伤到皮肉。他换上另一件旧衫,将竹界尺插回腰带,把弓上的弦卸下收在床边,这才出门去接小满。
陈婶正在院里晾衣服,小满蹲在木盆旁边,用两只手拧一条帕子。见许应迟进门,她丢下帕子就跑了过来。
“你来啦?”
“嗯,接你回家。”
小满拉住他的袖子,先往腰间瞧,又绕到他身后看了看。许应迟转过身:“找什么?”
“找弓。”她仰起脸,“昨天看见你背着走的。”
“放家里了。今天不用带。”
陈婶将衣服抖开,看见他右腕的白布,问昨夜是不是又动了手。许应迟没瞒她,说救回来一个人,何捕头伤了肩,自己只划破一件衣裳。
“那件青的?”陈婶问。
“嗯。”
“晚些拿来,我给你缝。别越扯越大,到时候缝不上。”
小满听见,伸手攥住自己衣摆上补过的一处,小声道:“我这个也缝过。”
许应迟低头看了看,笑道:“那就请陈婶把我的也缝牢些。”
临走前,他同陈婶说好,吃过早饭便送小满过来,午间再接她。陈婶应下,把没拧干的帕子挂回盆边,催两人快去吃饭。
许应迟出巷口时,正遇见何魁领人归还马匹。何魁左臂吊在胸前,右手牵着缰绳,见他便将一张领箭的小单递过来。
“昨夜的事都记清了,五支没用的交回去,那一支另记。车也叫人送回南渡了。”
“今日还去不去武馆?”
何魁晃了晃吊着的胳膊:“你让我这样给你试拳?缓两日。先去县衙,知县叫了人问粮。”
县衙后院里,两张长案已经并在一起。三本账、全损册和罗记的流水账分放两边,许应迟昨夜包好的木片摆在中间。钱主簿带着书吏核页数,见两人进来,指了指东侧的小案,让许应迟坐下记供。
郑知县坐在上首,穿一件青色圆领袍,幞头两脚收得齐整。他面前摊着昨夜的禀报,听何魁说完救人的经过,先问了伤者有没有大碍,才将那页纸交给钱主簿。
“被擒的兵先不带来,与陈六梆分开问。曹进那边,县尉已派人找了。”
许应迟提起笔。原来高个子的叫刘旺,逃走的圆脸兵叫曹进,都是南渡巡检手下调来守仓的。名籍已经核过,刘旺只肯认自己奉队正的口令查车,对桥上的事却说是拉扯间失手。
何魁按了按自己的左肩,没好气地道:“刀往我背上招呼的时候,也是失手?要不是应迟在场……”
廊下忽然响起靴子踩砖的声音。一个高大男人走到门前,先将长枪交给随行的军士,吩咐留在外面,才跨进门来。
他外罩深靛色短袍,腰间束着宽皮带,两个袖口扎得很紧。右手护腕边缘磨得发亮,虎口有厚茧,眉骨上横着一条浅疤。经过何魁身边时,他停下看了一眼吊着的胳膊。
“伤得重不重?”
“还拿得住人。”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向上首行礼。
“南渡巡检邓开岳,见过大人。”
许应迟以前在衙门见过他几次,只知道他管渡口、巡河,近来又奉命兼顾河仓外路。此人进门后,随行的两个军士便贴着廊柱站定,连说话声都收了。
邓开岳站直身子:“县里昨夜来调簿,我才知道出了事。刘旺动刀伤差,该怎么办便怎么办。我想请准将他带回巡检营,把队正和同伍叫齐,查清楚谁发的话。”
“人留县里。”郑知县道,“你把该问的人送来。”
邓开岳看了一眼何魁,拱手答道:“遵命。”
他没有再争,转身朝门外招手。孙广白被两个军士带了进来,还是那件栗色袍子,袖口却沾着泥。进门时他想用手撑一下门框,被身后的军士推了一把,踉跄着站到案前。
“河仓的亏粮,查到一处了。”邓开岳从怀里取出几张折好的纸,“今早调簿的人到仓,孙粮长却要带这个回家。我的人拦下来,他认了私卖霉粮。这些是买方付钱的收条。”
孙广白猛地抬头:“我认的是旧粮!其他的跟我没关系!大人,卑职冤枉啊!”
“新旧都归县里管。”邓开岳把收条放到案上,“你卖了,钱去了哪里?”
孙广白的嘴动了动,目光从邓开岳脸上滑到那几张收条上,最终没有出声。
钱主簿将几张纸展开,一共七张,每张都记着粮数和付钱的日子。许应迟接过来逐一抄录,越看越皱眉。这些日子横跨前两个月,都早于河仓起火。
“总共多少?”郑知县问。
“四十二石。”孙广白低声道,“有些已经生虫,再存也得坏。我想着先卖出去,等新粮来了……”
“补回去?”钱主簿问。
孙广白点了点头,攥着袖口的手仍没有松开。
“昨天问你有没有往外运过粮,你说没有。”许应迟道。
“问的是起火那天。”孙广白攥住袖口,声音比方才高了些,“我那晚真没卖!这几笔早卖完了。”
许应迟翻开存粮账,对照收条上的日子往下找。粮账里没有这七笔支出,四十二石仍算在西仓存粮中。
“买方是谁?”
“城西的米铺,条子上有名字。”孙广白急忙往前凑,“叫来便知道。有些粮不好脱手,说不定还在后仓。”
郑知县让差役拿着抄录去传米铺的人,另派人查看余粮。孙广白见人出去,腰才稍稍直起来。
邓开岳将手按在全损册旁:“既有私卖,账就不能尽信。替他送单的书办又跑了,昨夜听报,左手还缺一截指头。大人,眼下先寻书办要紧。车夫送过粮,罗记结过钱,查出那人,这几处便能对上。”
许应迟低头看着七张收条,供述、日期和买方都能暂时对上,昨日孙广白催着报全损的模样也有了解释。
钱主簿朝他挥挥手:“把这几笔并在亏粮项下,先记待核。”
许应迟提笔写了“四十二”,笔尖停在下面。他侧过身,将昨夜那块木片移到灯旁,又翻出陈六梆的初供,朝主簿道:“大人,孙粮长这几笔要查,但陈六梆那趟夜车,不能并进去。”
邓开岳看了过来:“为何?”
“这七笔加起来只有四十二石,账上还有三百二十石没查清。”许应迟将木片放到收条旁,“何况陈六梆运粮那晚,根本不在这七笔里。”
“那就继续查,所以我说要先抓书办。”邓开岳朝县令道,“大人,卑职愿捉拿此人。”
“书办能叫车,能送单。但是还有守门的兵,这些人也听他的?”许应迟道。
邓开岳的手离开全损册,也不看许应迟,继续朝县令说:“军士有军士的规矩。他若拿着合用的文书,当然可以放行。”
郑知县看向邓开岳:“许应迟问的,也是本县要查的。让他接着问,你照实答。”
“那晚放行凭的什么文书?请一并找来。”许应迟道。
邓开岳拂了拂袍子上的灰,问道:“许书吏,下游等粮,堤上等人,有时先放车、后补单,也要拦着?”
许应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昨日罗四平说过,急事来不及写,确实有天亮才补单的。他把刚写下的“无单出仓”圈住,旁边留出一行。
“急用可以补单。”许应迟道,“那晚是谁准的,单子后来补在哪里?”
“当晚经手的人,总得找齐才能说。”
“陈六梆已经在这里。收货的人也派人去找了,还差守门这一头。”
邓开岳低头看向他圈住的那一行,指尖在桌沿点了点。
“粮长开仓用的单子,该问粮长。”
孙广白立即摇头:“我没有开过那晚的出粮单。”
何魁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些:“仓里开门搬粮,和外门验车,是两处。孙广白管钥匙,不管你们的值守。”
许应迟在纸上画出两道门,一道写西仓,一道写外门,抬头请邓开岳指认。邓开岳看过,拿笔在外门旁添上“巡兵”两个字。
“外门归我管。”他把笔放下,“可调班、验单、放车,各有经手的人,不能都算在一个人头上。”
许应迟接过纸,放在自己面前:“那就从换班问起。”
廊下有人禀报,县尉派去取更簿的弓手回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个老兵,腰带系得松,帽子夹在腋下,进门先向邓开岳行礼。
弓手捧着一本封好的更簿和一张折过两折的调更条:“簿子从河仓外门值房取的,条子在前班值守的人手上。封口时,两边都在场看了。”
钱主簿点验过,将两样摊开。更簿记得很简单,每班谁来、谁走,值守时遇见什么事,分行写着。翻到陈六梆运粮那夜,前半页记着一辆车被留在门内,原因是没有出粮单。
车把式的名字,陈六梆。
“这个人,你认得?”许应迟指着名字问老兵。
“认得。他常来拉货。那晚举着急运牌,说里头已经装好了,让开门。我问他要粮单,他拿不出,我便叫他候着。”
“有急运牌,还不够?”
“急运也得知道从哪儿运什么。单子都没有,出了门少东西,问谁?”老兵说完,看了一眼邓开岳,“我们平日都这么验。”
许应迟点头,将这一句记下,又往后翻。二更时,原来四名守兵调往北堤,外门由另外两人接替。
刘旺,曹进。
他把这行名字推给何魁。何魁俯身看过,右手慢慢压住纸角。
“昨夜那两个。”
“正是他们接的。”老兵道,“当面点了名,还交代有辆车等着补粮单。后头放没放,我就不知道了。”
“你们四个人都走了?”
“去巡堤。条子让即刻动身,没敢耽搁。”
调更条压在更簿下,只写了原班调往何处、由谁接岗,末尾有签发人的名字。许应迟将纸抽出来,邓开岳三个字露在灯下。
“这条是我发的。”邓开岳先开了口,“北堤那晚报水,原班里有人熟悉那一段,叫他们去看。你要核,北堤有人见过。”
“调班之外,可还吩咐过什么?”
“按原来的规矩验车。”
许应迟又看了一遍条子。上头没有准许运粮的话,也没有叫人省掉出粮单。邓开岳说得平稳,连调走哪四个人,都能逐一报出姓名。
孙广白朝更簿探了探头,又赶紧缩回去,站得比方才更靠门边。
许应迟把陈六梆的初供、前班记录和调更条排在一起,请老兵确认交班前没放那辆车,随后才转向邓开岳。
“前班不让过,后班让过了。若规矩没变,也没有另外的吩咐,刘旺凭什么放的车?有没有补来的单子,得找他问。”
邓开岳抬了抬下巴:“问。他若背着我放车,我也饶不了他。”
许应迟转向郑知县:“大人,请把刘旺和队正分开问。”
邓开岳皱眉:“他们当夜一同当差,当面对清岂不省事?”
“先各自说一遍。”许应迟道,“对不上的地方,再当面问。”
郑知县将那张画着两道门的纸拿到面前,没有急着收案。他让老兵先到侧屋候着,吩咐把刘旺另带出来问,队正也由县尉派人传到,不许私下相见。
“米铺、后班守兵、车夫,各问各的。北堤那晚的情形,也派人去核。明日开堂,把账与运粮的事当面说清楚。邓巡检,今晚留县里,随时听问。”
邓开岳应下。外头的军士仍捧着他的长枪,他走到门边,让人将枪送去县尉处存着,随后由差役引到西厢候问。孙广白也被带往另一间屋子,案前才空下来。
钱主簿叫许应迟将几份原件收好,又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问话纸。
“刘旺来了,你先问。”
许应迟将笔蘸足墨,把老兵的记录翻扣过去,只留下自己的问话纸。廊下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刘旺扶着门框,左肩缠着新布,先往邓开岳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前一班没让陈六梆出门。换你接岗,车就过去了。”许应迟看着他,“谁让你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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