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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ife Hangs in the Balance

Chapter 4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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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A Life Hangs in the Bal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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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应迟把那张纸放到钱主簿案上时,县衙刚过午饭的时辰。

户房在县衙西侧,三间屋子年久,北墙被旧日潮气浸出了一大块水印。同案的两名书吏正在拆河仓伤户的恤粮簿,一捆捆黄纸堆在地上,留出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路。窗户开着,日头没有照进来,院里晒湿粮的酸气却一阵阵往屋里钻。

钱主簿刚喝了半碗凉粥,看见许应迟进来,便放下筷子。“周家人怎么说?”

“东西已经搬回去了。我让周福年明日卯时带上族谱和保人,来县衙候问。”

钱主簿这才朝他沾泥的左袖扬了扬下巴。“东西要回来了,你这身泥又是怎么回事?”

“周家的门有些重。”许应迟将纸展开,用竹界尺压住卷起的一角。钱主簿没再问门是怎么碰到他袖子的,取来一只铜夹,把纸夹在案边细看。

这张纸只剩大半幅,最下面裁去了父亲、牙保和见证人落印的位置。周小满的名字还在,名字右边的拇指印也很完整。红印不大,指腹上的纹路细得像一圈圈水纹。

钱主簿看完前后条款,又对着天光看了看南市牙行的红记。

“没有阿七的押字和手印,也没有牙保署名。单凭这半张纸,定不了谁的罪。”

“但有人三日前就在准备这份寄养书。”

“也可以说是阿七自己准备的。”钱主簿将纸放回案上,“你想问周福年,先得弄清楚这枚手印怎么来的。孩子还在医棚?”

许应迟点了点头。

钱主簿把凉粥推到一边,抽出一张空白问纸:“你要去问孩子吧?你要是拿着契书对她一条条念,八岁的孩子可记不住,只记得谁牵了她的手,给过什么,又说过什么。”

“知道了。”

“你若真知道,就先把自己身上的泥拍一拍。她知道你替她把东西要回来了,心里正信你。”

许应迟低头看了看左袖,果然把泥点拍掉了些,才带上残契回医棚。

午后起了风,棚外的芦席已经晒到半干。老医工正蹲在门边捣药,石臼里是苍术和陈皮,木杵每落一下,便飘起一股又苦又辛的味道。周小满坐在棚内一只倒扣的竹筐上,正把那只未做完的鞋放在膝头。缝鞋的针已经被老医工收走,说她病还没好,先别忙这些。

“许哥哥,你回来啦。”小满看见许应迟,便跳下来问道。

“是啊。”许应迟在她面前蹲下,摸摸她的脑袋,递过去途中买的一个糖人,“给。”

小满欢喜了一声,双手接过来,仔细地看了起来,咽了咽口水,慢慢地伸过舌头舔起来。

许应迟没有把契纸拿出来,只问:“你以前按过红手印吗?”小满看了看自己的右拇指。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去南市那次按过。”

“谁带你去的?”

“叔公。”

“按手印时,你爹在不在?”

小满摇头。“他在河仓执夜。叔公说带我去量冬衣,还有糖。”

她说到糖,又不大确定地补了一句:“是芝麻糖,比老爷爷给的硬,粘了我一颗牙。”

老医工捣药的手停了停。“记糖倒记得清楚。”

“牙疼了两天。”周小满认真地说。

“给你糖的是什么人?”许应迟问。

“是个女的。她说我按了就能领冬衣,不按就没有。她抓着我的手,先在红泥里按,再在三张纸上按。”

“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小满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了半天,只说那人头发梳得很光,衣服上有蓝花。许应迟没有催,她便又想起一件事。

“她有一个小算盘。”

“什么样的?”

“这么大。”小满用两只手比了一下,“最右边那根,下面少了一颗珠子。她拨的时候,那几颗珠子撞在一起,声音和别处不一样。”

许应迟把这几句记在问纸上,又问:“你爹后来知道吗?”

“知道。”小满将右拇指藏进掌心,“晚上洗手的时候,红泥洗不掉。我爹问我去了哪里,然后就去找叔公吵架。他回来时拿着一张纸,就是你从鞋底找出来的那张。”

“他为什么放在鞋下?”

“他说家里的房顶漏水,纸放别处会湿。还说等他下一回工,就去县衙问这张纸算不算数。”

周阿七没能等到下工。那天夜里,西仓起了火。

小满望着许应迟,拇指还藏在掌心里。“我按了三下。我是不是把我爹的屋子按给他们了?”

“没有。”许应迟说。

“可是纸上有我的手印。”

“没关系,他们是骗子,骗人的东西,不作数的。”许应迟看着她道,“哥哥会解决的。”

小满慢慢把拇指从掌心里露了出来。老医工把捣好的药末扫进纸包,在旁边哼了一声。“骗孩子按手印的人若还能把账算到孩子头上,你们户案的算盘也该拿去烧了。”

周小满听到“烧”字,肩膀缩了一下。她眼睛扑闪了一会,才怯怯地问:“我爹是不是因为这张纸,才去河仓的?”

“他那夜本来就要当值。”许应迟没有顺着她的想法猜,“哥哥会查清楚的。”

小满点了点头,又开始舔糖人。

许应迟再回到县衙时,东廊那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周福年来得比约定时辰早了半日。他换了件没沾泥的素色夹袍,身后跟着两名周家近亲。三人旁边还站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蓝花夹袄的衣襟系得很齐,头发抿得没有一根乱丝。她手里提着一只小算盘,红绳系在木框上,最右边一档少了一颗下珠。

许应迟先看了算盘,才看那妇人的脸。

何魁也从县尉司过来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道:“这是马牙婆,算盘不离身,南市给人说媒、寻工、作保。她最爱说的就是自己只认纸,不认人。”

马牙婆听见了,转头朝他们笑了笑。“哎呦,原来是何捕头,纸比人少撒谎,这话总没错。”

东廊的长案后摆了两张圆凳,钱主簿坐下后,让周福年递纸。这不是升堂审案,旁边还有几户等着办伤亡恤粮的人,所有话却都能被廊下听见。

周福年取出一张完整契书,双手放在案上,朝钱主簿拱手道:“阿七常年在河仓干重活,早就怕自己出事。三日前,他自愿把小满托给族里,连屋子和恤粮怎么管都写得清清楚楚。许书吏上门抢走一张废纸,便说周家吃绝户,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求大人主持公道。”

钱主簿将完整契书放在许应迟带回的残契旁边。两张纸用的是同一种纸,牙行红记的缺口也在同一个位置。完整契书上多了周福年、马牙婆和两名族亲的署名,最下方还有一枚成年男子的右拇指印。

许应迟将完整契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纸上每句话都写得客气,并不说卖人,只说“亲族怜孤”。周家先替周小满管理屋舍和恤粮,她的吃穿、医药、丧葬支出按月记账;到十二岁后,再由南市牙行安排去处做工偿还。做多少年、送到哪里,纸上一个字也没写。

“既然是周家寄养,为什么十二岁后的工要由牙行安排?”许应迟问。

马牙婆笑道:“山里人家能给孩子什么好活?我认识绣坊和药铺,送过去是让她学手艺。学成了,将来总比在河仓扛粮强。”

“那她学手艺,屋子为什么也归周家管?”

周福年接过话:“她还小,一间破屋不由长辈管,难道让她自己收租交税?许书吏,你既说我们吃绝户,不如把纸上哪条犯律直接指出来。”

许应迟没有立刻回答。孤女由亲族暂管家产并不稀奇,贫家子女长到一定年龄去学徒做工,律文也不会一概禁止。但是这张纸的可怕之处,正是它把每一件常见的事排到一起,还特意将最要紧的年限和去处留空。

钱主簿用指节敲了一下案面。“这些条款后面再议。我先问纸是不是周阿七自己按的。”

马牙婆拨了一下最右边那档,四颗下珠一齐撞上横梁,发出一声比其他算珠更脆的响。“孩子自己按的印,她爹也按了。我做牙保十几年,县里每年有多少孤儿寡妇要安置,钱主簿不会不知道。”

许应迟问:“小满按印时,周阿七在场?”

马牙婆道:“孩子的印是先按的。阿七在河仓忙,后来自己来补上。”

“哪一日?”

“契上写着,火灾前三日。”

“什么时辰?”

马牙婆的笑容淡了一点。“来做牙保的人一天有那么多,我哪能连时辰都记住?”

许应迟转向契上署名的两名族亲。“你们都在场?”

年长那人忙道:“在。那天吃过午饭,阿七到牙行按的印。”

另一人却同时说:“是傍晚。我从城外回来,天都快黑了。”

两人同时停嘴,愣住了,相互看了一眼。

周福年赶紧从旁道:“三日前的事,时辰记差了有什么稀奇?两人都认得是阿七亲手按的,这就够了。”

钱主簿让旁边书吏将两种时辰分别记下。那两名族亲看着墨字落纸,神情都有些不自在。

许应迟没有继续问。他将竹界尺放到契书上,对齐两枚父女手印,先看小满的,再看周阿七的。小满的拇指印与残契上那枚一样,指腹左侧有一道极浅的断纹。她没有撒谎,马牙婆也确实取到了她的手印。周阿七的那枚印大了很多,纹路清楚,只有靠近拇指尖的地方缺了小小一弯。红色印泥流到那里,便向两边分开,像是指腹上当时有一块皮翻了起来。

许应迟的手停在了尺上。河仓着火的场景又回到他眼前。周阿七被抬出来时,右手仍攥着那页焦册。焦册上的铜扣已被火烧得发黑,正贴着他的拇指。许应迟一根根掀开他的手指时,拇指尖下面就翻着一块月牙形的新皮,边缘还沾着黑灰,那是火场里才烫出来的伤。

许应迟抬起头。“马牙婆,你再说一遍,周阿七是什么时候按的这枚手印?”

“契上有日期,自然是三日前。”

“这道缺口不是三日前留下的。它和我在火场见到的那块新烫伤一模一样。”

东廊下方才还在低声说话的人慢慢静了下来。周福年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朝马牙婆看去,马牙婆反而将小算盘往袖子后面收了收。

“许书吏的话也只是他一人所见。”她说,“火场那么乱,记错了也不稀奇。说不定阿七早就有伤。”

“河仓每五日结一回脚价。”许应迟用尺头指了指周阿七的手印,“东仓没烧,上一回脚价簿还在。把旧手印取来,再请仵作验伤。这枚印到底什么时候按的,总能查清楚。”

钱主簿立即将两张契纸收进木夹,在夹口系上纸绳,交给旁边书吏封存。他又对何魁道:“去东仓取周阿七上一回脚价簿,再请仵作把验尸格目补齐。所有手指新伤都要记。”

何魁提起雁翎刀,从长案旁起身。马牙婆往前一步,想回拿契书,他将刀鞘横在案角一拍,啪的一声响,她只好收回手。

钱主簿说:“明日午前复验。纸留在县衙,人也不准离县。在此之前,周家不得接走周小满。”

周福年张了张嘴,对上钱主簿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马牙婆却没有慌。她拨回最右一档的下珠,朝案上空着的监护具结看了一眼,大声朝廊下说:“就算这张契书不算数,周小满也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不归族里,就得送善堂。县衙总不能让她一辈子睡在医棚里。”

东廊里没人接她这句话。等着办恤粮的几户人家各自抱紧了手里的纸,谁也没有向前。

钱主簿等周福年和马牙婆退到廊外,才把空白监护具结推到许应迟面前。

“契纸我可以替你扣到明日。”他说,“只是马牙婆的话虽然不好听,却没错,如果没有更好的法子,这孩子总是要人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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