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东仓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木箱。
两扇仓门朝河开着,晨光照进门槛,只照亮最前面三排粮架。再往里,梁柱和麻袋都浸在昏暗中。屋顶漏下来的水用木盆接着,偶尔滴一声。几个仓丁赤着脚,把受潮的麻袋抬到院中翻晒,粮食发酸的气味随着河风往账房里钻。
许应迟到时,何魁已经把五日前的脚价簿取了出来。
那本簿子有两寸来厚,麻绳刚解开,积灰便扑了何魁一脸。他抹了把鼻子,把簿子推过来:“你们户案每天抱着这些东西,也不怕先让灰埋了?”
“怕啊,所以我每次翻完都使劲咳嗽,好让何大人您听见我还活着。”许应迟在桌边坐下,“灰比人老实。昨日下午还一个说午后、一个说傍晚,今早便都记不清了。”
何魁听完,低头看了看脚边,换到上风口站着。
东仓书办翻到周阿七名下。河仓脚夫每五日结一次脚价,识字的押名,不识字的便在姓名下按右拇指。周阿七那一栏写着二十六文,墨字边有一枚暗红手印,印泥已经吃进黄纸,拇指尖的纹路从左到右连得完整。
许应迟把竹界尺横在纸上,先量印的宽窄,再与寄养契上的手印对照。两个手印大小相同,中心的斗纹也能合上,确实都出自周阿七。不同的是,旧印的指尖完整,寄养契上的指尖却缺了一小弯。
何魁压低声音:“这下能拿人了?”
“不能。”
“又不能?”
“这枚手印只能证明,五日前他的拇指还没有伤。”许应迟将两张纸分开,“他也可能在结过脚价以后、按寄养契以前受伤。单凭这一枚旧印,还定不了契书的真假。”
东仓书办原本伸长脖子听着,闻言又坐了回去。何魁抱起胳膊:“你昨日下午在廊下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日要把纸扣住,今日要把话坐实。”
许应迟请东仓书办写明取簿时辰,将原簿装进木匣,用麻绳横封。东仓书办抱着匣子随他们同行,谁也不能单独动它。
县尉司后的验尸房朝北,门前晒不到太阳。河仓大火死了十九个人,尸身已经由家属陆续领走,只剩周阿七和另外两具无人来认的还停在里面。仵作刚吃完早饭,正蹲在水沟边洗一把薄刃小刀,听见何魁叫他,先把刀上的水甩了干净。
“昨日已经验过,今日又看什么?”
“看右手。”许应迟说。
仵作带他们进屋,掀开周阿七身上的粗布。尸身在火里伤得很重,胸口已经塌下去,右手却仍保持着半握的样子。仵作用温水浸过布巾,把拇指尖残留的灰一点点擦开。翻起的皮肉下面压着一圈暗红,创口边还嵌着细小的黑灰。
他又取来周阿七临死抓住的焦册。册角铜扣烧得发黑,边缘弯成月牙,正好能贴进拇指上的伤口。
“伤口与这枚铜扣相合,也没见愈合的痕迹。”仵作说,“照你说的,若在起火前三日就有这道伤,不该还是这样。”
许应迟问:“能写进格目?”
“能写右拇指新灼伤,能写铜扣与伤口相合。”仵作看了他一眼,“但单凭这伤,不能说明那张契书是假的。我验的是人,不是纸。”
“有这两句就够了。”
仵作叫学徒取来原格,在右手一栏补上伤情。许应迟和何魁分别在旁边落下见证,仵作最后才蘸墨签名。他写得慢,写完还将三个人的笔迹逐个看了一遍,确认谁也没有替别人代押。
从验尸房出来,何魁说:“旧手印有了,新伤也有了。现在总能拿人了吧?”
“还缺一件事。”
“什么事?”
“谁碰过死人的手。”
河仓死者最初都停在县衙后院的临时尸棚。棚子已经拆去一半,竹竿堆在墙根,地上的草席卷起来靠着井台。那夜负责守棚的老皂隶姓丁,此刻正在后院劈柴。何魁把人叫过来时,他一听周阿七的名字,斧头便在木桩上多停了一会儿。
“火场抬回来的人那么多,我哪能个个记清。”丁皂隶说。
许应迟转头看向丁皂隶,问道:“那周阿七的尸身停在哪张席上?”
丁皂隶朝西墙指了指。“靠井第二张。”
“谁来认的?”
“周家一个长辈。还有河仓的人,进进出出的多了。”
“有女人来过吗?”
丁皂隶握紧斧柄。“没有。”
井台下面压着半块洗破的麻布,边角留着一块干透的红泥。许应迟俯身把麻布拾起来,丁皂隶的目光跟着落下,嘴角动了动。
“这是印泥?”何魁问。
“那夜核死者身份,户案和河仓都用过印泥。”丁皂隶答得很快。
许应迟用竹界尺挑开麻布,没有让手指碰到红泥。“官用印泥装在印匣里,用完由书吏带走。谁把朱泥端到井边洗了?”
丁皂隶不说话。
后院很静,只有斧刃卡在木头里的细响。远处有人拨了一下算盘,算珠撞上横梁,脆响顺着回廊传过来。丁皂隶肩头忽然缩了缩。
许应迟看着他,忽然问:“马牙婆也来过吧?她随身带着个小算盘。”
丁皂隶猛地抬起头,握着斧柄的手紧了紧。
何魁把雁翎刀往腰后推了推,给丁皂隶让出一条能看见院门的路。“你现在说,是漏管。等马牙婆自己说出来,你就是帮她瞒案。”
丁皂隶盯着那条路看了片刻,终于把手从斧柄上松开。
“天快亮的时候,周福年带她来的。”他说,“周福年说阿七还有一笔脚价没结,要趁手没硬透补个印。马牙婆拿了一个小朱泥盒,用热布擦他的手。我说死人怎么领钱,她说是周家内部的丧费收条,按完还要交给家属,不进官册。”
“一共按了几张?”
“三张。”
“你看见纸上写了什么?”
丁皂隶摇头。“她把纸垫在木板上,只露出按印的地方。阿七的手已经不好掰了,她抓着拇指往下压,第一张没压实,又在井边蘸了一回朱泥。那块布就是她擦手留下的。”
“为何昨日不报?”何魁问。
丁皂隶低下头。“她给了二十文,说是请弟兄们夜里喝汤。那一晚十九具尸身,家属都在哭,我只想着别再添事。”
何魁脸色发沉,正要开口,许应迟先问:“三张纸,大小一样吗?”
“两张大,一张小。小的像领钱收据,大的折着,看不清。”
许应迟请人取来空白见证纸,让丁皂隶把看见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丁皂隶不会写字,由旁边书吏照他说的记下,念回一遍,他才按印。那二十文也从住处找出,串钱的麻绳还没有拆。许应迟收好见证纸,呼出一口气,朝何魁咧嘴笑道:“这下应该能拿人了。”
午前复验时,县衙东廊站满了人。
马牙婆仍穿着那件蓝花夹袄,只是小算盘已经由县尉司收走,手里空了以后,她说话时总要捏一下袖口。周福年站在另一边,两名族亲昨夜显然对过说法,一口咬定记不清时辰,却都看见周阿七亲自按契。
钱主簿先开验东仓脚价簿,再看仵作补入的格目,最后让丁皂隶当面复述尸棚经过。马牙婆起初还笑,听到“三张纸”时,嘴角才慢慢落下去。
“死人结脚价,家属补个手印,有什么稀奇?”她说,“丁老哥收了钱,怕担责,便把脏水都泼给我。”
许应迟问:“你昨日说,周阿七三日前亲自到牙行按下寄养契。今日又说,你在他死后抓着他的手补过印。哪一句是真的?”
“他死后,我补按的是丧费收条。”
“收条在哪里?”
马牙婆看向周福年。周福年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纸上果然有周阿七的右拇指印,指尖同样缺了一弯。
许应迟把小收条放在完整寄养契旁边。两张纸上的手印都有火场留下的月牙缺口,朱泥在缺口右侧积得稍厚。寄养契若真在起火前三日按下,不该带着火场里才有的新伤。
“丁皂隶说按了三张,这里只有两张。还有一张呢?”
马牙婆捏着袖口:“那夜乱,我记不清了。也许是张废纸。”
钱主簿让书吏记下:“第三张纸继续查。今日先验眼前这张寄养契。”
马牙婆还想说话,许应迟没有再理她,径直转向周福年身后的两名族亲:“你们昨日一个说午后,一个说傍晚,今日又都说记不清。丁皂隶已经证明,周阿七死后被按过三张纸。现在说清楚,县尉司还会查你们是受人唆使,还是与他们一同作假。再坚持亲眼见过,便按同案查问。”
年长的族亲额角冒汗,另一人先把头低了下去。“叔公只叫我们作保,说阿七生前点过头。我们没见他按。”
周福年猛地转头:“你胡说什么!”
“我不想去县尉司挨板子。”那人向旁边退了一步,“纸是你拿来的,马牙婆叫我们押名,我只按了自己的。”
东廊外响起一片议论。钱主簿将戒尺在案上拍了一下,声音不重,廊下却很快静了。
“寄养契日期不实,父亲手印于死后补入,见证也未亲见。”他把契书收入木夹,“此契不得入档。周福年、马氏及两名见证转县尉司查问,是否另涉骗取孤女财产,由县尊审定。”
周福年还要争辩,何魁已经带两名皂隶走到他身后。马牙婆捏着袖口,脸上反而没了昨日的笑。她经过许应迟身边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钱主簿落下处置后,等候恤粮的几户人家渐渐散去。他从案下取出昨日那张空白暂寄文书,又推到许应迟面前。
“纸查清了,但人还没有去处。”
医棚午后要接两名烧伤反复的仓丁,周小满不能继续住在那里。周家已经失去暂时接养资格,善堂明日才肯核收,周家巷的邻人又都怕周承岳回来报复,没人敢在今日具名领她。
许应迟没有接笔,先问:“暂寄要担什么?”
“三个月衣食、医药,由暂寄户先出。孩子名下的恤粮、屋舍另册封存,你不能动。县衙传问时,你要带她来;若人丢了、被卖了,先找你。”钱主簿看着他,“你未婚,家中又没有女眷,还得请里正和一名邻里妇人作保。少一个印,今日都办不成。”
“要押钱吗?”
“看你家底。你若有三间不漏雨的屋,也能少押些。”
许应迟想起许家西屋窗边接雨的瓦罐。“那还是谈钱吧。”
钱主簿被他噎了一下,低头继续喝那碗早已凉透的粥。
许应迟拿起空白文书,先折好收进袖里。去医棚时,周小满正坐在门边,手里只剩一根舔得发白的糖人木签。她看见何魁押着周福年从远处经过,立刻把木签藏进袖中。
“他们还会带我走吗?”她问。
“今日不会。”
“明日呢?”
“也不会。马牙婆明日还得先想办法从县尉司出来。”许应迟在她面前蹲下,“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回家看看有没有地方给你睡。”
周小满抿了抿嘴。“我不闹,睡地上也行。”
“地上归耗子。”
“那我睡凳子也行。”
许应迟看了看她细得几乎撑不起孝衣的肩膀。“你先别替我分屋。我家那张凳子,未必肯让给你。”
小满不知道凳子为什么不肯,愣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那你问问它。”
许应迟回到旧院时,太阳已经斜到西墙。他先揭开米缸看了看,又把钱匣里的铜钱倒在石桌上,按米钱、药钱和冬衣分成三堆。算到一半,他起身推开东屋。
屋里还留着许伯年生前用过的窄床,席子卷在墙边,旧被收在木箱里,一股陈年的樟木气。许应迟把窗推开,又将席子搬到院中拍灰。尘土在斜阳里扬起来,呛得他连打两个喷嚏。
他回屋取来扫帚,从床底扫出三颗枣核、一枚断掉的算筹和半只不知哪年留下的草鞋。空白暂寄文书压在石桌上,被穿堂风掀起一角。许应迟拿那枚断算筹压住它,继续扫东屋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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