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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ife Hangs in the Balance

Chapter 6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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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A Life Hangs in the Bal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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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应迟从东屋扫出半只草鞋后,蹲在门口看了它一会儿。草鞋已经烂得只剩前掌,许伯年活着时大概拿它垫过桌脚。他把草鞋丢进柴筐,又将那枚断算筹捡起来,继续压住石桌上的暂寄文书。

许家院子只有一间正房,中间用木墙隔成东西两屋,南墙外接着一间小厨房。许应迟住西屋,东屋自许伯年去世以后便一直空着。窗纸破了两处,床腿有一条略短,屋顶靠墙的地方还漏雨。好在漏下来的水离床有三尺,只要今夜不刮东风,被褥便淋不着。

院里的旧席已经拍净,许应迟从箱底取出一床灰布被,搭到席边。被角有鼠咬的小洞,里面的棉絮倒还干燥。他仰头数了数破瓦,又看向石桌上的钱匣。

钱匣里的铜钱一共七百四十二文。

许应迟把几串整钱放在一边,先留着交暂寄押钱,再将零散铜钱按米、盐、灯油和药钱分了四堆。五日后便能领到这一月的俸钱和俸粮,家里剩的米还够两人吃几日。补屋瓦和添冬衣只能往后挪,他收起钱时,又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暂寄文书还缺两个印。一个是西坊里正,另一个得由熟识周小满的成年妇人来作保。里正验过屋,按例便会落印,难的是后一个。

周家巷昨日下午还有人肯替周阿七家的门和米瓮作见证,今日听说要在暂寄文书上具名,一个个便都忙了起来。有人要照顾病婆婆,有人赶着去河边收衣服,还有人听见“周承岳”三个字,隔着门便没了声音。

许应迟在巷尾找到陈婶时,她正蹲在灶房门口拔鸡毛。木盆里浮着几根灰白软毛,热水的腥气直往外冒。她看见许应迟,手上没停。“门和东西我敢保,是我亲眼看见的。孩子往后归谁,我保不了。”

“不用你保她归谁。”许应迟把文书摊在旁边的小凳上,“只请你每隔两日去我家看一趟。她若挨饿、挨打,或者被我送给旁人,你去告诉里正。”

陈婶抬头看他:“你一个没娶亲的男人,知道怎么养孩子?”

“刚才算了三遍。”

“我问的是养孩子,不是算米。”

许应迟便不说话了。

陈婶将拔净毛的鸡丢进另一个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周家还有个周承岳,再过三个月就回来。那小子在码头学了一身蛮力,去年喝醉了,一掌把周老六家的门闩拍断。周福年今日吃了亏,等他回来,这事没完。”

“我家门闩本来就快断了。”

“打断你呢?”

“那得看他从哪边打。”许应迟指了指文书,“你只保自己看见的,不替我保打不打得过。”

陈婶瞪了他一眼,拿起文书看了半天。她识得的字不多,只找到周小满和许应迟两个名字。

“先说好,我是替小满作保,不是替你。你若对她不好,我头一个去县衙揭你。”

“应该的。”

“还有,她爹那间屋不能让周家搬空。你把人带走了,屋子也得继续封着。”

“清单在你手里。有人再动,你照旧来找我。”

陈婶这才进屋换了件干净外衫,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临出门时,她从灶台上拿了两枚鸡蛋,用稻草裹好塞进袖里,见许应迟看着,立即道:“这是给孩子的,不算你的。”

“我没打算抢。”他苦笑一声。

“抢了我就去县衙告发你。”

两人到医棚时,日头已经落到县衙西墙后面。白日接来的两名烧伤仓丁占了北边的草席,药炉挪到门口,棚里全是烧艾和草药煮过的苦味。

周小满坐在最里面,脚边放着一个蓝布小包。包里只有周阿七的短褂、一双旧布袜和那块脚夫木牌。老医工给她装了三包药,又用细麻绳捆成一串。小满两只手刚要去提,药包便拖到了地上。

许应迟弯腰把药提起来。她挎起地上的蓝布包,双手捂住,仰头问:“许哥哥,我要去善堂吗?”

“先不去。”

小满看见他身后的陈婶,肩膀松了一点,很快又问:“那要去哪里?”

许应迟放下药包,在草席旁坐下:“先去我家住三个月。吃饭、吃药我管,不用你做工还钱。你还姓周,你爹的东西也都是你的。陈婶会去看你,住得不好就告诉她。”

许应迟展开暂寄文书,指给她看自己的名字。小满却看向纸上空着的地方:“我的手按哪里?”

“哪里也不用按。暂寄是大人的具保,我按,里正按,陈婶按。你只要告诉他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把右手藏进袖子里,过了一会儿才问:“三个月以后呢?”

“再问你一次。”

“周家人也会来吗?”

“会。”

小满低头摸着木牌上的红绳。她没有马上回答。老医工在旁边收针囊,也没有催她,只把药罐底下的炭火拨开了一些。

外面有人抬伤者经过,门帘被风掀起,晚霞在泥地上照出窄窄一道红光。小满把蓝布包抱进怀里,自己从草席上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

她病后腿还发软,第一步便踩到了过长的孝衣下摆。陈婶伸手扶住她,低头替她把衣摆往腰间掖了一折。

老医工走过来提起药包交给许应迟,嘱咐早晚各煎一包,若夜里再发热便来叫人。他说完又指了指小满脚上的草鞋:“鞋底湿透了,进门前换掉。她才退热,别让寒气再从脚底钻进去。”

许应迟应下,左手拎药,右手提起小满那只蓝布包。小满立刻抓住包带,说:“木牌我要自己拿。”

许应迟把包打开,将短褂和旧袜取到自己手里,木牌连着红绳留给她,然后走出医棚,陈婶牵着她的手跟在后面。

许家门前,西坊里正已经在等着了。他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圆领袍,腰间挂着里牌,身旁还跟着户案另一名书吏。许应迟不能经手自己的暂寄文书,验户、记录和收押钱都由同案书吏办理。

院门外还多了几个人。为首的周氏族老拄着藤杖,灰白胡须梳得整齐,手里捧着一册族谱。他身后站着两名周家族亲,没有闹,也没有往院里闯,只等里正开始验户,便将一张异议纸递了过去。

“那张契纸日期不实,周福年和马氏也在县尉司候问。”族老说,“可周小满是周家血脉。她父亲在河仓有没有亏空还没查明,周家也没有绝户。许书吏今日把人写进自家户下,将来若少了粮、少了钱,谁说得清?”

许应迟道:“所以只是暂寄,不并户产。”

“人进了你家,钱怎么能分得开?”

“分得开。”许应迟把周阿七家的封存清单、待发恤粮页和暂寄文书依次摆在石桌上,“她爹有没有亏空,县衙自会查。我出钱养她,不动她家的东西。屋子仍封着,恤粮另记,你若不放心,清单就在这里。”

族老用藤杖顿了顿地:“你说得轻巧。三个月后养不起了,还不是要送回来?”

“三个月后复验。到时她愿意去哪里,再当面问。”

“八岁孩子懂什么?”

一直缩在陈婶身边的小满抬起头。她看了看族老手里的族谱,又看向他的右手,随后把自己的手往背后藏了藏。

“我懂。”她说。

族老皱起眉:“没你说话的地方。”

“我偏要说。”小满往许应迟身边挪了一步,仍没有碰他,“他说三个月以后还问我。”

巷口围观的人发出几声低语。族老脸上挂不住,转向西坊里正:“她病糊涂了,几句好话便能哄走。等承岳从沧州回来,自会到县衙说清。”

何魁刚从县尉司过来,听到这句话,在院门边停下:“说事便说事,拿一个不在县里的人吓谁?”

族老没有接他的话,只让里正把周氏异议一并记入文书。异议可以留,钱主簿裁定周家暂失接养资格也仍然有效。西坊里正收好纸,抬脚进院。

他先看正房,又进东屋摸了摸被褥。窗纸虽破,门窗能关,床也没有挨着漏雨处。厨房里有灶、有水缸,米缸剩下小半。茅厕在后墙外,与水井隔着一条窄巷。里正出来后,向许应迟伸手。

“押钱六百文。三个月后复验无事,凭票退还。”

许应迟从钱匣里数出六百文,放上石桌。铜钱落下去时很沉,断算筹被挤到一旁。户案书吏逐串验过,每一百文另用细绳扎紧,再开一张收押小票。

何魁扫了一眼钱匣里剩下的零散铜钱:“你下月吃什么?”

“俸粮。”

“发不下来呢?”

“去你家吃。”

何魁本来想数落他,听完这话,张了张嘴,最后瞪了他一眼。陈婶在旁边哼了一声,将袖里的两枚鸡蛋拿出来,放到东屋窗台上。

户案书吏铺平具保文书,将每项条件重新念了一遍。许应迟在具保人一栏签名,按下自己的右拇指;陈婶只在“日常看望”的见证栏按印;西坊里正最后落下私记。周氏异议附在文书之后,三个月后的复验日期也写得明白。

里正把一份抄件交给许应迟,另一份收入里册。周氏族老看着他们办完,脸色很不好看,临走前又朝东屋望了一眼。

许应迟把抄件收好:“有事到县衙找我,别来家里吓孩子。”

族老握紧藤杖,带着周家人走了。何魁望着他的背影,提醒许应迟,周承岳曾在码头一口气打倒三个练家子。许应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界尺,说:“我知道。”

“知道还敢接?”

“纸都写完了,现在问有些晚。”许应迟笑了一声,将竹界尺插回腰带,“还有三个月,况且,也不是一定打不过。”

周小满站在门槛外,迟迟没有进去。她先看了看门内的石桌和水缸,又回头望向巷口。周氏族人的背影已经转过街角,医棚也被房屋挡住了。

许应迟没有牵她,只把东屋的门推开。周阿七的短褂放在床边,木箱空出了一半,窗台上摆着陈婶送来的鸡蛋。

“我进去以后,还姓周吗?”小满问。

“文书上写着周小满。”

“我爹的木牌放哪里?”

“东屋是你的,可以放桌上,你自己找地方也行。”

她这才跨过门槛。草鞋落在院内的青砖上,许应迟右腕那三圈青痕突然一凉。一声拖得很长的铁响从骨头深处传来,经过手肘和肩膀,最后停在胸口。七年来,命府里的锁链从未这样动过。

他扶了一下石桌。那阵响声过去后,常年堵在胸口的冷意松开少许,呼吸比往日深了一寸。

“又犯老毛病了?”何魁问。

“没有。”许应迟活动了一下右手,“饿了。”

何魁看了一眼他钱匣里剩下的一百四十二文,留下句“活该”,便带着周氏异议的抄件回县衙去了。临走又回头道:“有事叫我。”陈婶帮小满换掉湿草鞋,又把两个鸡蛋打进粥里,见她端起碗,才起身回去。

入夜后,许应迟把周阿七的封存清单、恤粮待核页和暂寄抄件分别装好,没有与自己的钱粮账混在一起。小满抱着木牌坐在东屋床沿,面前那碗蛋粥还剩小半。

“怎么不吃?”他问。

她咽了口水,把碗往床里推了推:“留到明早。”

“明早还有。”许应迟笑道。

“每天都有?”

“不一定每天有鸡蛋,粥有。”

小满想了想,又把碗端回来,一口一口吃完。她吃完后把碗洗得很干净,放到柜子最里面,和许应迟平日用的那只粗陶碗隔开一点。

“可以放一起。”许应迟说。

“明天再放。”

许应迟没有动那只碗。他替她关好东屋窗子,在门边留了一盏小灯,自己回到西屋。

夜深以后,院外的更梆响过二更。许应迟在蒲团上坐下,照往常运转《小照命篇》的小周天。气息从丹田提起,经过胸口,到了右腕便该被那三圈青痕截住。

这一次,气息没有散。

它沿着腕骨缓慢向上,越过手肘,抵达肩头。许应迟立即停住,没有趁势强冲。他睁开眼,右腕下又响了一声,比傍晚那次更清楚。

东屋的床板轻轻动了一下。小满大概翻了个身,很快又安静下来。

许应迟起身把油灯拨亮,将半卷《小照命篇》摊到了桌上。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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