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怀里揣着二十二文铜钱,一脚踏进周记米铺,就看见两个生面孔正往肩头扛粮袋。
他脚步一顿,没再往前走。
周胖子斜靠柜台上,远远瞅见他,隔着老远就摆手:"今儿满了。明儿赶早。"
"明儿有活?"
"明儿也说不好。"周胖子头都没抬,"近来粮船来得少,你隔三差五来一趟,有活我给你留着。"
沈墨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就走。码头那边人挤人,扛包的活也早被人占满了。他站了站,没再往前凑。怀里那张图纸硌着心口,昨晚就着月光画的,笔杆秃得只剩半截,线条却清清楚楚。
省着花,够撑这两天。犁,今天必须定下来。
出了镇口,他脚步慢下来。
路边有户人家正赶牛犁地。直辕又长又笨,牛脖子压得低低的,一口一口喷着粗气,地才豁开浅浅一层。赶犁的汉子骂骂咧咧,甩手一鞭子抽在牛背上,牛往前一挣,辕木晃了两晃,差点崴了蹄子。
沈墨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那牛每迈一步,脖子上的筋就绷起一道,犁铧却只刮起一层地皮,土块翻得稀稀拉拉。他想起昨天自家地里那副犁,也是这么个笨样。可怀里那道弯弓似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搁在心口。要是把辕改成弯的,短一截,力顺着走,牛不就能少出半身汗?
打犁。就今天。
他转身折回镇里,穿过半条街,拐进巷子深处。那里有间铺面,门脸不大,门口挂一块黑漆木牌,字迹早被煤烟子熏得糊成一片,只剩个"铁"字还认得出来。铁腥气隔着老远就扑过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叮当叮当的锤声。炉口的火苗蹿起半尺高,映出一个赤着上身的人影,系一块厚牛皮围裙,手里夹着块烧红的铁,小锤一下一下敲着棱角。
沈墨站在门槛外等。
锤声一停,他才开口:"师傅,打点活儿。"
那人把铁件往砧上一搁,转过身来。四十来岁,头发被炉火烤得焦黄打卷,前襟露着一溜黑红的腱子肉。他上下打量沈墨两眼:"打啥?"
"打犁。"
"打犁?"老周眉头一动,"你看着倒像个念书的。"
"使过。家里的地,我犁过。"
老周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灰:"直犁还是弯犁?"
沈墨没急着答话。他从怀里掏出油布包,一层层解开,把里面那张草纸递过去:"师傅,你先看这个。"
老周接过来,粗着手指头凑到光底下看。看了没几息,眉头就拧起来:"犁辕?弯的?"
"嗯。"
"你见过哪家的犁辕是弯的?"
"我家地头那道坡,砂礓地,直辕犁太长,地头拐个弯得三个人帮着抬。牛往前拽,力全散在半路。"沈墨走近半步,蹲下来,指了指图纸上弯辕根部那两道横线,"不能用树干,得找青冈木的根节,天生带弯的,粗坯掰平了熏烤,趁热弯到位,外头再箍两道铁箍。论吃力,不比直木差。"
老周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一个后生,倒说得头头是道。
他没接话,低头又看。这回看的是铧后头那块画成弧形的铁片。
"这是犁壁。铧切开土,犁壁把土翻到一边,草根朝上,晒死。"沈墨伸手指了指。
老周盯着那块弧形铁片看了好一阵,蹲下去,手指头顺着那道弧线抹了抹,又抬头看了看砧上那截铁件:"这东西能翻土?土块不顶住,直接打出来?"
"角度对了,土自己就翻。"
老周的手指点在那条线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这犁,想让我打?"他直起身。
"是。你开价。"
"三百文。"
"我出不起。"沈墨说得干脆,"我家里就剩五两银子,那是留着救命的口粮钱,一动,我娘和我妹这个冬就得饿肚子。"
老周没接这话。他打铁二十年,见过太多穷人来讨价还价,早把这套话听腻了。他正要开口把价钱往下压一压,沈墨先说了:
"我给你帮工。三天。抡锤、拉风箱、抻料、搬铁,你指哪我干哪。三天工钱抵这副犁的钱。"
老周愣了愣。
他做这行当二十来年,头一回见人这么干。一个书生,瘦得跟竹竿似的,说要来帮他抡锤抵工钱。
"你抡得动我的锤?"
"抡得动。"
"拉风箱拉半个时辰,胳膊就不是你的了。"
"那我换个胳膊再拉半个时辰。"
老周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气是笑。他把图纸折好,递回沈墨手里:"明儿卯时来。来晚了,你这图纸我就当炉子引火的料。"
"成。"
沈墨接过图纸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周又在后头补了一句:"带双旧鞋。我这地下全是铁渣,扎穿了你别怨我。"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笑了笑:"我没别的鞋了。"
老周没再说话。
第二天卯时,沈墨到了铁匠铺。
老周已经把炉子升起来了,火苗青黄,铁件在里头烧得透红。他看见沈墨,没废话,把一根绳子扔过来:"拉。"
沈墨拉了半个时辰风箱。胳膊酸得发胀,像灌了铅。他没吭声,右手换左手,左手换右手,硬挺到老周说"行了"。老周又指了指墙角的锤:"那个,抡。"
那把大锤十二斤,抡起来砸在砧上,震得虎口发麻。头十几下还行,到二十下,沈墨的手开始抖。他咬着牙,一言不发,一锤一锤往下砸。
老周在旁边做自己的活,眼睛余光扫了他好几次。
到晌午,老周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热汤、一张烙饼过来,搁在木墩上:"吃。"
沈墨看了看那饼。他知道老周中午自己也就吃这个,今儿分了他一半。他谢了一声,拿起饼掰开,一半揣进怀里,一半就着热汤吃了。
老周看着他把半个饼往怀里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第三天傍晚,整架犁装好了。
青冈木的辕,带着一道天然的弯,两端箍两道铁箍。铧口乌黑发亮,犁壁装在铧后头,角度正好,像半片收拢的鸟翅。整架犁比常见的直辕犁短了一截,看着灵巧不少。
老周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掂了掂:"拿走吧。"
沈墨接了。
老周又说:"明儿我闲。我去看看。"
他没说"我看你这犁行不行",也没说"我去帮你试试"。但沈墨听懂了。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打这等怪模怪样的物件,老周心里也悬着,想亲眼看看它到底能不能犁地。
沈墨扛着犁回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光照在那道弯弯的木辕上,像一道银色的弓。他推开院门,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妹举着一根柴火棍站在门口,见是他,才松了口气:"哥,你咋回来这么晚。"
"犁打回来了。"
小妹凑过来,借着月光看那架犁,伸手摸了摸那截弯弯的木辕:"犁是弯的?"
"弯的省牛劲,走得快。"
"那咱家没牛啊。"小妹直起身,声音小下去了。
沈墨把犁靠在墙根:"没牛,先借。我明天去找李老三问问。"
灶间传来母亲的声响:"墨儿?"
"娘,我回来了。"
林氏拄着门框摸出来,头偏向他的方向:"找着活了?"
"没找着。米铺的活叫隔壁庄的人接了。"
林氏沉默了一下。
沈墨以为她要念叨,但她只说了句:"那犁呢?"
"打回来了。"
林氏摸索着往前走了半步,手搭在沈墨胳膊上。她摸到他的手,手指在他手心里停了停,那里缠着布条,硬硬的,结了痂。她没有问什么,只轻轻捏了一下:"地要紧。把地种好了,比啥都强。"
沈墨鼻子有点酸,只"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沈墨扛着犁去了李老三家。
李老三正蹲在院子里拌草料,一头老黄牛拴在木桩上,低着头嚼干草。看见沈墨来了,他没起身,眼光先落在那架犁上,落在弯辕上,停了一下。
"你这是犁?"
"曲辕犁。"
李老三站起身,绕着犁走了一圈,伸脚踢了踢犁壁:"这又是个啥?"
"翻土的。铧切开土,它把土翻到一边,草根朝上晒死。"
李老三没再接话,蹲回去继续拌草料:"你找我有事?"
"借牛。半个时辰。"
"我的牛不外借。"李老三头也没抬。
屋里头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李老三,你少跟我装大爷!"
李三婶从屋里端着个簸箕出来,腰上围着粗布围裙,嗓门亮堂:"昨天沈家二丫就跑来跟我说了,人家丫头替她哥打了包票,说犁要是不好使,赔咱家牛草料,还白送了一捆青草,比你上心多了。你个大老爷们,还能比人家小姑娘怂?"
李老三被自家婆娘当着人面数落,脸上挂不住,嘟囔了一声:"我说不借了吗?我这不是正说呢嘛。"他解下牛绳,往沈墨手里一递,"半个时辰。犁坏了算你的。"
"算我的。"
李老三牵着牛跟了两步:"我也去看看。弯木头犁地,我活四十来岁,头回见。"
地头。
日头已经升起老高了,地里的霜气化成了土腥味。沈墨把犁套上牛背,牛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扶稳犁把。牛迈出第一步,犁铧贴上土。入土太浅,只刮起一层地皮。
人群里有人"噗"地乐了:"这就是弯犁?跟小孩儿刮泥似的。"
沈墨没抬头。他蹲下去看了看入土的角度,把犁后头那根铁栓往上提了一格,重新扶稳。"走。"
牛又迈步。这一回,铧入土足有一拃深,黑土从犁壁边上翻出来,扑扑地翻向一侧,草根子朝天,一整条沟又直又深。
李老三蹲在地头,眼睛直了。
第三趟走回来的时候,李老三开口了:"这牛,气不大喘啊。"
第十趟,两亩地翻了将近一半。
"往年我那头牛,直辕犁犁两趟就得歇一歇,这一会儿走十来趟,连个大喘气都没有。"李老三围着犁走了半圈,蹲下去捏起一把新翻的土,在指头间捻了捻,"土松了。这犁省牛劲,真省劲。"
旁边早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一个白胡子老汉拄着锄头,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这犁,谁打的?"
"镇上周铁匠打的。图是沈墨画的。"有人答。
白胡子老汉没说话,走到犁前头,蹲下来顺着那道弯辕看了又看:"好东西。就是今年雪少,开春怕是要旱。"
沈墨心里一沉。入冬就没见几场雪,这话不虚。他没接话,只扶着犁又走了一趟。
刘二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前头。他远远看了半天,这会儿才凑到地边上,围着犁转了一圈,嘴角撇着:"这啥玩意儿?犁辕是弯的,牛一使劲不折喽?"
没人理他。沈墨扶着犁走了个来回,刘二的嘴张了张,没再说话。又一趟走完,刘二蹲下去抓了一把翻出来的土,话说到一半卡住了。那土颜色深,捏得碎,里面还裹着沤烂的草根。
"这土,你上的啥肥?"
"村口那个肥堆。"沈墨说,"你不是还跟我立了赌约吗?"
刘二脸一红:"俺那是跟你逗乐子。再者说,你的肥得等来年收了才算账。"他把土一扔,拍了拍手,"行了行了,犁是不错,土也算行。秋天再说!"
他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秋天俺送两车粪,说话算话!"
旁边有人哄地笑了。白胡子老汉骂了一句:"嘴上没毛。"
沈墨笑了笑,没接话。等人散了,他弯腰看犁壁边缘糊的湿土,才听见刘二在田埂那头又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说给自个儿听的:
"回去我也试试……那个肥,沤一沤试试。"
沈墨听见了。他嘴角动了动,没回头。
牛又走了两趟,两亩地翻完了大半。他把牛停下来,卸了套,正要开口,就听见人群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周铁匠来了!"
老周站在田埂那头,手里拎个布包,没走近。
他不说话,隔着几丈远看沈墨扶犁走地,看铧入土的深浅,看犁壁翻土的方向。看了好一阵,他才开口:"你歇歇。"
他把布包往地上一搁,走过去,从沈墨手里接过犁把。
牛往前一走,老周的手在犁把上稳了一稳。铧切入土里,犁壁翻开黑土,一趟走完,他停下来,蹲下身,捏起一把翻出来的土,看了又看。
他没说话,又走了一趟。第二趟结束,他站起来,拿粗布把铧口上的泥和草屑仔仔细细擦干净,又拍了拍犁壁,土渣簌簌掉下来,露出下面一层乌亮的铁色。
"犁壁要是崩了口,"老周说,"拿来,我重新打。"
就这一句。他拎着布包,转身走了。
围观的村民都有点发愣。这铁匠大老远跑来,就擦个犁,说一句话就走?李老三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老周,也不吭个声,谁知道犁好不好。"
李老三倒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望着老周的背影:"他要是觉得不好,才不会跑这一趟。"
日头转到中天。人群散了大半,沈墨还站在地头。
新翻的土横在垄沟里,黑的,松的,草根子朝上,在日头底下渐渐变蔫。两亩地,走了大半个来回,往年直辕犁得使整整一天,今儿连晌午都没到。
牛没累。这是最要紧的。
沈墨蹲下去,捏了一把土。土是松了,可手一捻开,底下是干的,水汽不旺。他又往深处挖了两指,指尖还是干的,连一点潮气都没沾上。他想起白胡子老汉那句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皱了眉。
肥有了,犁快了,可地里的水不够。这块地挨着旱坡,靠天吃饭,要是开春旱上一场,肥白上,犁白打,粮食照样收不进仓。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自家那两亩地,落在远远的地方。清河县叫这个名字,可村子离河还有半里多地,水在河里淌着,地在地里干着。要是能把河里的水引过来,那这两亩地,还有村口那一片,就全活了。
引水得先看地势。河沟在低处,地在上坡,光靠挖沟怕是流不过来,得先想个法子把水提上来。他蹲下身,捡了根枯枝,在松土上划了几道:从河沟到地头,先挖一条引水渠,再在坡脚砌个蓄水坑,用戽斗往上提,一亩一亩浇。法子糙,但眼下没有更好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回去了。
小妹从田埂那头跑过来,拽他的袖子:"哥,你看啥呢?"
"看水。"
小妹顺他的目光看去,河沟远远的,亮亮的一条线。"那水有啥好看的?"
沈墨收回目光,弯腰把犁架上的土拍了拍:"有好看的。走吧,回家吃饭。"
他扛起犁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新翻的黑土横在日头底下,像一道刚泼出去的字,笔画才起了个头。
老周的身影在田埂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人群还没全散。白胡子老汉围着犁转了大半圈,弯腰,顺着那道弯曲的辕木摸了一把:"沈家小子,这犁是咋琢磨出来的?"
"翻地翻久了,看牛累得慌。"沈墨拍了拍牛背,"直辕的力全压在牛脖子上,我把辕改成弯的,力顺着走,牛就省劲。"
"改得好。翻了四十年地,头一回见犁自己往土里钻的。"老汉连连点头,又蹲下去捏了把土,在指间捻了捻,"这地,能养。"
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沈墨卸了套,把犁扛上肩。两亩地翻了大半,剩下一小片,明早个把时辰就完。新翻的土垄一道一道铺在暮色里,黑褐色的,泛着湿亮的光。
他刚要走,白胡子老汉又追上来,拦住他:"沈家小子,你这犁,明儿还使不使?我家那块坡地,也想去犁一趟。"
旁边几个村民也凑过来:"是啊,我家那块地也硬,直犁犁不动,你这弯犁看着就省劲。"
"明儿晌午,我使完,你们谁要用,牵牛来就行。"沈墨说。
"那敢情好!"白胡子老汉咧嘴笑了,转头对众人说,"都听见了?明儿晌午,都来借犁!"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这才真正散了。
走到村口,沈小妹正蹲在肥堆边上,拿树枝撵一条探头探脑的野狗。看见他扛着犁回来,她一下蹦起来:"哥!犁成了?"
"成了。"
沈小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道弯辕,又缩回手,像怕碰坏了什么金贵物件。再抬头时,眼睛亮闪闪的:"地里的人说,这犁省一半劲?"
"差不多。"
她声音忽然低下去:"那你以后不用去镇上扛粮了吧?"
沈墨愣了愣。那天他说去镇上扛活,小妹嘴上应着,夜里他在外间却听见她翻身翻到后半夜,枕头底下压着闷闷的哭。她怕他一个书生,去扛粮袋遭罪。
"不去了。"沈墨说,"有这副犁,哥在村里也能挣口饭。"
沈小妹咧开嘴笑了,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跑回肥堆边蹲好:"那我守肥堆!地里的活儿有我呢!"
她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扯了扯沈墨的袖子,声音闷闷的:"哥,你手上的血泡,还疼不?"
沈墨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笑了笑:"早不疼了。"
小妹这才松开手,转身跑远了,脚步比刚才轻快许多。
院子里,林氏坐在灶前,摸索着择一把干菜。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先问:"吃了没?"
"吃了。铁匠铺周师傅管了一顿。"沈墨把犁轻轻靠在墙边。
林氏停了手。她顿了顿,拄着墙慢慢站起来,摸过去。她摸到犁架,手指顺着那道弯辕的弧线,一路滑到犁铧口。她摸得很慢,一遍,又一遍。指尖上沾了新翻的潮土,还有铁器乌亮亮的凉意。
"这弯儿,是你想出来的?"
"嗯。"
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像是摸到了什么旧日的印记:"你爹说得没错,你是读书的料。可读书的料,也不是非得坐在屋里读死书。能画出这样的犁来,比读十年书都强。往后你画的东西,娘都信。"
沈墨蹲在檐下,用一块粗布蘸了猪油,把犁铧和犁壁细细抹过一遍,防锈。刃口每一处都抹到了,他才把油布盖上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沈家小子!在家没?"
小妹跑去拉开院门。白天在地头说"我家那块地也硬"的那个中年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麻袋,有点不好意思地探头:"那个,明儿晌午,你这犁真借咱使使?"
"借。"沈墨说,"牛牵来就行,我帮你套。"
汉子又往院里探了探,压低声音:"还有你那个沤肥的方子,听说是你兄妹俩自己琢磨的?等开春,能不能也教教咱?俺家那块地,也瘦了好几年了。"
沈墨还没答话,屋里林氏的声音先传出来:"他大哥,外头冷,进来说话。"
"不了不了,问完就走。"汉子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儿晌午,我可真来牵牛啊!"
院门重新关上。
沈墨回头,看见小妹站在灶间门口,学着汉子的腔调,压低嗓子来了一句:"明儿晌午,我可真来牵牛啊!"
林氏在灶台边笑出了声,又赶紧抿住嘴:"死丫头,别学人说话。"
小妹吐了吐舌头,跳回灶台边坐下。
沈墨也笑了。
可白天在地头捏到的那把干土,又浮了上来。白胡子老汉那句话,像是钉在耳朵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
今年雪少。开春怕是要旱。
引水。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拿眼睛量了量:河沟到那两亩地,隔着一道土坡,少说一里多地。要引过来,得挖渠,得算坡高,得看水能不能自己流进地里。他想起画犁时那截残笔,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力道,跟现在心里划过的这条线,一样清楚。
搁在以前,他不敢想。
可犁都打出来了。渠,还挖不出来?
远处那道水线彻底沉进了夜色里。
他心口却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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