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侄子!牛来了!”
王老五的嗓门隔着院墙砸进来,惊得灶房顶上两只麻雀扑棱棱蹿上天。
沈墨把手里的野菜饼咽下去,掀帘出屋。小妹从灶台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瞟了一眼院门方向,缩回去接着烧火。
他迎出院门,王老五牵着一头黄牛站在土场上,牛尾巴不紧不慢地甩着。
“叔,你来得巧。”沈墨上前摸了摸牛脖子,“犁在后院,我帮你套。”
“我自己来!”王老五搓了搓手,嗓门亮堂,“我倒要亲眼看看,你沈墨折腾好几天打出来的物件,到底是个啥门道。”
他把牛牵到犁前,围着那根青冈木弯辕转了两圈,不吭声了。弯的。他种了三十年地,使了三十年直辕犁,头一回见犁辕是弯的。
“这能使得动?”他嘀嘀咕咕,手上套牛的活倒没含糊。
沈墨不解释,扶了犁跟他下到地头,等他走完一垄,才开口:“叔,咋样?”
王老五收了牛,扭头看那道新翻出来的垄沟。黑土翻得匀实,又深又直。他蹲下去,捏起一把湿土在指尖搓了搓,半晌蹦出两个字:“邪了。”
他站起来,眼里头一回透出热乎劲:“这犁入土足有四寸吧?牛还不带喘的。俺家那头老牛,往年使直辕犁犁一亩地,得歇三回。你这犁,它一声都没哼。”
沈墨笑了一下:“叔,你要不嫌弃,明儿晌午牵去使一天试试。”
“中!”王老五拍一把大腿,“明儿晌午,我准来!”
他舍不得走,又蹲回犁边,上上下下摸那弯辕的弧度,嘴里啧个不停。沈墨由他研究,自己回了灶房。碗里稀粥已经凉透,他三口两口灌完,心里默默算了算账:给老周那头还欠三天工,后天就得去镇上抵了;打犁的四百二十文铁料钱也还挂着账,这个冬天,手头紧得跟什么似的。
碗还没放下,王老五又在外头喊他:“沈家侄子!你过来!”
沈墨走出去,就见王老五已经蹲到院角那堆肥土前头,正拿手指头戳那片沤得发黑的草料。
“这就是你跟你妹子鼓捣的东西?”
“对。”沈墨走过去蹲下,随手抓了一把腐料搓开,“叔,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家那块地,再不添点劲儿,明年怕是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王老五脸色一暗,蹲下来揪了把枯草,在手里搓了搓:“谁说不是呢……可庄稼人,地瘦了能咋办?粪也使了,尿也泼了,还是不长东西。”
“那是没沤透。”沈墨把那把料摊在他面前,“秸秆、烂草、牲口粪,掺一块堆起来,叫它烂透了,再下地里,地才有劲儿。这东西,比你直接往地里泼粪强上好几倍。”
王老五眼睛亮了一亮,又带点犹疑:“真能有这本事?”
“你不信,三天后照我的法子做一回,开春看收成。”沈墨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天后初六,村口老槐树底下,我把沤肥的步骤,一样一样演给大家看。你到那天把簸箕捎上,装一筐灰回去,照做就成了。”
王老五眼珠转了转,声音压低半分:“这是你兄妹俩自己琢磨出来的门道吧?就这么白教给全村?”
沈墨心说:我留的才是门道。
他面上却笑得大方,拍了拍王老五的肩膀:“一个村子住着,我还能藏私?叔,你回去替我传句话——就说沈家小子三天后在村口献丑,家家户户有草的带草、有粪的带粪,我教大伙怎么把地养活。”
“好!这话我一定带到!”王老五用力一点头,又补一句,“那我明儿晌午还是来牵牛啊!”
“来!”
送走王老五,沈墨背着手在院里站了一站。
刚才那句“不藏私”,他说得理直气壮。可真正藏着的东西,全在他没出口的那两处:一是草、粪、土的分量,二是堆心得留气眼。干湿配比和堆心气眼这两个关窍,他一个字没提。
全教出去,人人都能做出好肥,他这两亩薄地的优势就没了。不全教,也不是存心瞒着:真要把气眼、湿度这种东西一次说透,做砸了的人反倒会回头骂他的方子不行。不如先教个稳当的,等大伙照着做出来、见了收成,再一步步点拨。教是教,底牌也是底牌。
给出去的是饵,留下的是根。
沈墨正出神,院门“笃笃笃”响了三下。
不急,不重,三下之间隔得很匀。不像村里人的擂门法。
他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灰布长衫的中年汉子,白净面皮,圆脸,笑起来一双眼睛眯成缝,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白布口袋,扎口扎得干干净净。
“沈墨沈公子?”
沈墨的目光在那袋子上停了一瞬,抬起来,不紧不慢地应道:“我是。这位……怎么称呼?”
“小的赵贵,是赵德厚赵老爷府里的家人。”来人微微躬身,脸上笑意温厚,“赵老爷听说公子家中近日艰难,特地叫小的送一袋面来。府上庄子里新磨的白面,不成敬意,还望公子赏脸收下。”
赵德厚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沈墨后脊梁绷了一下。
清河县地面上,说起赵德厚,没有哪个庄稼人不知道。他名下的地,数不清多少亩,反正在这一片,十亩田里总有三四亩姓赵。这样的府上,无缘无故给一个被宗族除了名的穷书生送白面,图什么?
他心里过了一遍这话,面上没露,侧过身:“赵老爷有心了。这位大哥,屋里坐?”
“不了不了,还赶着回府。”赵贵嘴里说着客套,脚却踏进门槛半步,目光极快地往院里扫了一圈:墙角那堆肥,靠墙立着的青冈木犁,灶房门口一闪即逝的半颗脑袋。
沈墨把这些收进眼底,没作声。
“沈公子打的那副犁,小的倒是听人提过一耳朵。”赵贵把话接回来看似闲聊,“说是入土深、省牛力,半天能翻两亩地。赵老爷听了直夸,说公子是读书人里头少见的手艺人。还说,要是这犁真这么好用,府上的庄子里也想打几副试试,回头少不得要请教公子呢。”
沈墨嘴里客气:“赵老爷抬举了,就是瞎琢磨的东西,不值一提。”
“公子这话就过谦了。”赵贵话锋一转,语气软了几分,“实不相瞒,小的今日登门,除了送面,还有一事。赵老爷说了,府上的庄子缺个识文断字的管事,月钱二两,供吃住。赵老爷素来敬重读书人,听说公子在此落脚,就让我来问一声,公子可愿去府上屈就?”
月钱二两。这四个字从赵贵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却像半块饵挂上了钩。
沈墨甚至能感觉到灶房门口,小妹屏住的那口气。二两银子一个月,供吃住,换村里任何一户人家,怕是连夜就把儿子送进赵府了。
可沈墨看得更清楚——赵德厚的地是滚雪球滚大的。收不上租的,欠了债的,最后一家老小卖身进府,那都是先收面、后收钱、再收人。他要真进了赵府的门,从此就是赵家的一条胳膊。往后在这村里,谁还会信他?
他垂着眼皮,顿了顿,露出一个为难的笑:“贵叔,实不相瞒,我娘身子不好,夜夜咳得睡不着。我这个做儿子的要是走远了门,她哪天夜里咳起来,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赵贵不慌不忙,笑道:“这有何难——赵老爷在镇上也有两间铺面,公子若肯赏脸去帮衬着看看账,来回脚程不过半个时辰,不耽误照应令堂。”
一招没堵死,他立马换了一路。
沈墨暗叹,这赵贵果然不是好打发的。孝道挡不住他,因为人家压根没打算让你走远。人进了他的账房,就是半个赵府的人,账目往来、人情利害,越捆越紧。到时候再想脱身,就不是退一袋面的事了。
他一息没说话,忽然压低嗓子,往前凑了凑:“贵叔,我跟你交个底。”
赵贵一挑眉:“公子请讲。”
“村里人都说我命里带煞。”沈墨脸上带着老实巴交的惭愧,“退了亲,又让宗族除了名。我这样人,进赵老爷的高门,怕是不吉利,别反倒冲撞了府上的运势。”
赵贵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
沈墨这叫自污。把自己踩进泥地里——你赵府再抬举读书人,总不抬举一个克亲克族的扫把星吧?这要传出去,旁人只会说赵府连命带煞的人都收,饥不择食。一个体面地主,最忌这个。
赵贵到底见过世面,僵了一瞬便恢复如常:“公子说笑了。既如此,小的也不好多劝。这面,还请公子务必收下——是赵老爷的一点心意。您要不收,小的这趟差也交不了差。”
他把面袋往门槛里一放,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墨站在门边,看着那背影沿着土路走远,直到拐过村口老槐树,才弯腰把面袋提起来。
沉,十斤不止。
他把面放到灶台上,没解扎口的绳。绳口扎得细,面送得这样周正,说明赵贵办惯了这种差事。
小妹从灶房后头钻出来,眼巴巴地盯着面袋,吸了吸鼻子:“哥……这面真香。”
“香。”沈墨随口应了句。
“咱……能吃吗?”她仰头看他。
“能吃。”沈墨道,“吃了这袋面,明儿赵府就会送一袋米来。后儿送一吊钱来。再后儿,赵府的管家站在咱家门口,说面也吃了、米也收了,沈公子欠府上的,该还了吧。”
小妹的脸白了一下:“那咱退回去?”
“退。”沈墨点头,“但不能追出门去退。赵贵前脚走,咱后脚追,那是打脸,把赵府得罪死了。”
“那咋退?”
“等天亮了,我去村口王婶家,托她转一道手。”沈墨道,“王婶是赵府庄上的佃户,跟她家有来往。求她给带回个话,就说得罪,沈家还有粮,赵老爷的美意心领了。”
小妹眨了眨眼睛,忽然笑起来:“哥,你这是拿软钉子碰他——他送面,你不接;他给活,你不干。赵家挑不出咱的理,还碰了一鼻子灰。”
沈墨看她一眼:“行啊,连软钉子都懂了。”
小妹得意地一扬下巴:“跟着你,傻子也能学精三分。”
她转身蹦回灶台边,又回头叮嘱:“那面你搁着别动!我闻闻香就行,可不兴吃!”
沈墨看着她的背影,把涌起来的笑意压了下去。
里屋,林氏咳了两声,声音沉沉的:“墨儿……进来。”
他掀帘进屋。屋里光暗,林氏半靠着床头,手里攥着那件补了三层的旧棉袄,眼睛没有焦距地朝门口方向偏着。
“赵府来人了,娘听见了。”她声音很轻,“那个送面的,还说了旁的?”
“说了。想叫我去他庄子上当管事。”
林氏的手指在袄子上捏紧了一下:“你咋回的?”
“回了,不去。”
林氏顿了顿,没问缘由。她慢慢松开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爹那年,也叫赵府送过一回面。”
沈墨坐到床边:“爹收了?”
“收了。”林氏闭着眼,“你爹说,那袋面,是赵府托他从镇上捎一卷地契的脚钱。面吃完了,地契,你爹没给他们送。赵府的人,也再没来过。”
沈墨没接话。
“你爹骨头硬。”林氏的声音平静,“他走了这几年,娘一直怕你也像他。硬,是要吃大亏的。”
她抬起手,摸索着摸到沈墨的手背,指尖在他新磨的茧上停了停:“可娘寻思了这两日——你要是真像他,那娘就不拦你。面退了,就退了吧。塌了天,娘跟你一块顶着。”
沈墨低头看着那只枯瘦的手,喉头动了一下,只说出一个字:“好。”
夜里,等小妹和林氏都歇下了,沈墨才在堂屋的油灯底下铺开一张粗纸。
三天后的示范他应下了。可还有一样事没完——曲辕犁的图纸。
铁匠老周把犁打了出来,他答应过回头送一份尺寸图样过去。往后谁想打犁,照图走就成。这个承诺,得兑现。
油灯的火苗一摇一摇,把影子拖得忽长忽短。他弓着背,用那半截残笔蘸着锅灰调的墨水,一笔一笔把犁样拆开画下来。
铧宽八寸,入土四寸。
犁壁弧度三指,铁皮包边。
辕长七尺,青冈木取弯。
犁箭活络,深浅可调。
他画得不快。每个尺寸,都是这些天亲手动过、用过、磨过之后才定下来的。纸不好,笔画粗,但图样清楚,哪个部件配哪个,标得明明白白。
画到第三张,村那头不知谁家的狗,忽然闷闷地叫了两声。
不是咬架的凶叫,是那种压着喉咙、带着警觉的低吼,像是有什么生人从屋后摸过去了。
沈墨手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小墨点。
他没立刻动。停了几息,才放下笔,伸手端过油灯,装作起身倒水。脚步不快不慢,走到堂屋门口时,猛地吹熄了灯。
屋子里一下暗下来,月光从门缝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冷白。
他贴着墙根站住,一动不动。外头响起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沙沙——走得很慢,像是不想叫任何人发现。接着,院墙阴影里似乎暗了一下,又恢复了。
沈墨没动。等那声音彻底远了,又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他才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
月光下,院墙根底下的浮土上,清清楚楚印着两对脚印。
不是草鞋印。草鞋印有棱子,这道印子底平、纹细,是软底布鞋踩的。脚掌窄,步幅匀,走路带着分寸——不是庄稼人。
那两对脚印沿着墙根,从屋后绕到窗下,在窗底下停了一小会儿,把土都碾平了一片,然后顺着墙根,往村口的方向去了。
沈墨蹲在脚印边,把手指按进那道印子里,慢慢直起身。
村口。村口那棵老槐树。
三天后,他要在那儿给全村人讲沤肥。
他压住心跳,从墙脚捡起一片碎瓦,横着压在两道脚印中间。天亮他只看一眼瓦片在不在、挪没挪,就知道夜里有没有人又回来过。
做完这些,他回屋重新点上灯。图纸还摊在桌上,他坐下来,把笔尖蘸饱墨,画完最后一处犁评的尺寸,一个字没多写。
账要算清,日子要过。他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
吹灯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灶台角那袋白面上。月光底下,白布袋子泛着幽幽的一点亮。
沈墨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四枚铜钱,一枚一枚在指间碾过去。冰凉的铜边硌着指腹,跟床下暗坑里那五两银子加在一起,就是这个家全部的底气。少得可怜,可那就是他翻身的本钱。
他翻了个身,枕着胳膊。
赵贵的话,窗下脚印的方向,三天后的老槐树,在脑子里过成一条线。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踏实。
天透亮的时候,沈墨拎起那袋白面出了门。他走得早,路上还没什么人,只在村口碰见蹲在墙根下编草鞋的刘三。
“哟,墨哥儿,这么大早提着啥去?”刘三抬头问。
“给人捎个东西。”沈墨没停,拐进王婶家的院门,没一会儿又空着手出来。
刘三也没多问,低头接着编他的草鞋。沈墨低着头往回走,脚步不快。
风从田埂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土腥气。远处,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一直铺到他脚底下。
三天。
槐树底下那场戏,有人来看种地,有人来看门道。
也有人,来看人。
沈墨在槐树影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树。树皮糙得像老人脸上的褶子,枝桠却还旺得很。
他收回目光,往回走。脚步比出来时,稳了一些。
赵贵的脚步声顺着村道越去越远。沈墨立在门框边,直到那道影子被村口老槐树的阴影吞进去,才收回目光。
灶台角上,那袋白面安安静静蹲着。白布新,针脚密,连系口的麻绳都是新搓的。沈墨上前拎起那袋面,在手里掂了掂——怕有十来斤。庄户人家走礼,提两斤糖就算重的。赵府一抬手,十斤新面。
“哥,”小妹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咱今晚烙饼吃行不?”
“不行。”
“那……一碗面汤也行?”
“半碗都不行。”
小妹又朝面袋深深看了一眼,咽了口口水,缩回灶间去了。过了一会儿,里头飘出一句极小声的嘀咕:“白花花的面,偏不让吃……”
沈墨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把面袋口重新系上,搁回原处,掀帘进了里屋。
林氏还没睡,一双无神的眼睛朝着门口方向:“墨儿,赵家那边,你想好怎么回了?”
“明早我把面送回去。”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样退回去,是在打赵府的脸。咱家如今的境况……”
“娘,”沈墨在床边蹲下来,声音压低,“赵家送来的不是面,是一根绳子。今天收了十斤面,明天就该来收我的犁、收我的方子,收我这个人。到时候,咱家地里长的、锅里煮的,都由不得咱们了。”
林氏的手指在被角上攥了又松,好半晌,才轻轻说了句:“你办事有你的章法,娘不拦你。”
她停了停,朝灶间喊了一声:“丫头,白面的事,听你哥的。”
灶间里传来一声拖长了调的:“哦——知道啦。”
不一会儿,小妹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跑出来,从帘子边探进脑袋:“哥,明儿你送面,我跟你去。要是有人问起来,我就说你最近连着赌输好几回,气都气饱了,没心思吃面。”
沈墨一愣,随即笑了声。连里屋的林氏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
这一笑,屋里那股沉劲儿才散了。
夜深了,油灯还亮着。
沈墨坐在桌边,把白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教给王老五的沤肥法子,他讲得不算藏私——分几层、垫多厚、淋几回水,都讲了,够老五开春先尝到甜头。可干湿配比、堆心气眼、烧堆时温度怎么卡,他一个字没提。
种地人讲实惠,你让他先看见赚头,他才舍得拿东西来换。方子这东西,跟喂饭一个道理,得一口一口来。一次塞满嘴,不是噎着,就是把饭碗打翻。
想通了这一层,他才铺开那叠卷了边的糙纸,蘸墨,落笔——
画的还是犁。前夜的图纸已经揉皱了大半,这夜他重新起一张,犁辕的曲度、犁壁的斜角、深浅调节的位置,一笔一划标上尺寸,连木料纹路的方向都注了两行小字。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石头。这纸上的每一寸,日后都可能变作家里的米、娘的药、小妹脚上的新鞋。
画到后半夜,院墙外又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沈墨搁下笔,贴着墙根听了一阵——动静比上回更短,只在窗下绕了半圈,便往村口方向去了。他没急着点灯,等那声音远透了,才摸起火石亮了灯,推门蹲到门槛边,借月光往泥地上一看——
一只皂靴底印,清清楚楚压在窗下的土里。
赵贵白天脚上穿的就是皂靴。
沈墨拿鞋底把印子抹平,拢了层浮土盖严实,直起身朝村口望了一眼。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心里清楚——三日后村口那一场,他得先把这些眼睛的账,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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