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狱卒推开石门,走进来。
走前面的灰衣狱卒把火把插在墙上,弯腰,抓住陈小龙前襟,把他从草席上提起来。后颈锁链被扯直。
“打。”灰衣说。
后面那个上来一脚,踹在陈小龙肋下。陈小龙往侧面倒,灰衣拽住他,不让他倒下去。第二脚落在后腰。靴底硬,压着腰椎往下陷。陈小龙膝盖磕在湿草上。
拳头落下来。铁杖落下来。靴尖落下来。
陈小龙没叫。
嘴里破了,血往外涌。他侧过头,不让血呛进嗓子。
一只脚踩住他右手手背,慢慢碾。指骨贴着地面,皮肉陷进烂草里。
“这手,以前是不是拿过剑?”灰衣蹲下来,“现在连条狗都不如。”
陈小龙额角抵地。耳朵在嗡。那嗡声从地底来。这会儿忽然沉下去,低得耳根发麻。
胸腹间,有东西动了一下。
像一颗火星从腔子最深处弹起来,落在枯死的经脉上。不痛。烫。
灰衣还在踢。陈小龙感觉不到拳脚落在哪了。所有知觉往胸口缩。那点火星在肋骨底下烧,后脊发硬。
他听见自己身体里,啪的一声。
像冬天河面裂开第一道口子。不是骨头。是经脉。
裂口里漫出一点银白光,沿着断脉往四肢走。光经过的地方,血还在流,肉还翻着。底下有东西在补,细,慢。
他右手指头动了一下。
灰衣踩着他手背,没看见。五根手指贴着地,往外张开一点。指缝里全是烂泥和血。
“行了。”灰衣站起来,用靴底抹地面,“别弄死。上头要活口。”
后面狱卒又补一脚,踢在陈小龙左肩。他翻过来,脸朝上。火把光照在他眼睛上。
他没闭眼。
“这眼神。”灰衣拽着他头发往墙上撞了一下,“老子见得多了。越硬,打得越久。”
门从外面关上。两个狱卒脚步声远了。火把还插在墙上,烧得噼剥响。
陈小龙躺着没动。
血从鼻子里流出来,糊了满嘴。胸口一起一伏,不规律。他右手指尖压着地面,掌心下面,石砖缝里有光。
暗蓝,一点一点,从地砖缝里浮起来。有几缕黏上他手背伤口。伤口不流血了。血还在,不再往外渗。
他支起半边身子。肋下剧痛。他用左肘撑地,靠回墙边。
头顶灰光没了。外面是半夜。火把在烧。
胸口那股烫又浮起来。有东西在心口下面转了半圈,把周围几根断掉的经脉搅了一下。
痛。
这种痛从里面往外顶,顶得嗓子发紧。
他闭上嘴。血从鼻子里呼出来,喷在衣襟上,黑黑红红。
巫冰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过来。
“你经脉在接。断了的,自己在接。”
陈小龙没回头。
“地底有星力。星力钻进你伤口,替你补脉。”
陈小龙抹了把脸。手抖。血混着灰,在眉骨上结成一团。
“你在看。”他说。
“你伤口半炷香前还在流血。现在结壳了。”
陈小龙低头。
火光下,他左臂一道裂口已经合上。皮肉边沿发紧。伤口表面结了一层银灰薄壳。
“你身上的光,和我脖子这块玉,是一路。”巫冰说,铁链响了一下。
陈小龙后颈发寒。不是冷。
他抬头。面前整面黑墙被火把照得半明半暗。石壁上本来湿漉漉的水痕,正在变淡。
墙面上浮出光纹。
一点,两点。从下往上,沿着石缝布开。暗蓝,不刺眼,和地面刚才那光一样。纹路断断续续,连不成形,只隐隐透出几个弯角。
“墙上这个纹,叫星纹。我见过。”巫冰说。
她话音一落,陈小龙听见她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像玉撞在锁链上。然后是一线红光,从她脖颈处亮起来,和墙上暗蓝星纹隔着半个牢,同时对了一下。
蓝光涨了半寸。
红光也涨了半寸。
两光之间,陈小龙胸口那团烫猛地上顶。他身子往前一弓,两手抓进湿草,喉咙里硬挤出一声。
眼前黑了一瞬。
再睁眼,墙上星纹已经暗下去。火把烧得矮了一半。
黑暗里,巫冰没再说话。只有极轻的锁链声,一下,一下。
陈小龙大口喘气。嘴巴里全是血腥味,胸口却轻了。断掉的几根经脉里,有东西在轻轻跳。
他没说话。看着那面黑墙。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