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大壮,今年二十八岁,是青云镇王家的上门女婿。
说"上门女婿"都抬举我了,准确来说,我是王家的"多功能人形摆件"——吃饭的时候我是端菜的,吵架的时候我是挨骂的,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我是躲在厨房啃馒头的。
我的老婆王翠花,是青云镇第一美人。注意,是"青云镇",范围限定在这个常住人口八百、gdp主要靠村口那家麻将馆的小镇。出了镇,她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但在青云镇,她就是仙女,是天鹅,是所有光棍汉梦里的女主角。
而我,就是那只癞蛤蟆。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当年王百万——也就是我岳父,青云镇首富,身家据说有八十万——为什么会把女儿嫁给我。
我是个孤儿,在镇上的福利院长大,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搬过砖、送过外卖、在工地拌过水泥。要不是三年前王百万突然找到我,说要把女儿嫁给我,我现在大概率还在某个工地上和水泥称兄道弟。
婚礼办得很仓促,甚至可以说是敷衍。没有婚纱照,没有蜜月,甚至连洞房花烛夜,我老婆都是抱着枕头睡的——她睡床,我睡地板。
"林大壮,我告诉你,"新婚之夜,王翠花躺在床上,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带鱼,"要不是我爸非要我嫁,我这辈子都不会看你一眼。你最好有自知之明,别碰我,别跟别人说我们是夫妻,尤其别在我朋友面前出现。"
我躺在地板上,枕着一件旧外套,望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说了句:"行。"
她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家里的活你全包,工资卡上交,每个月给你五百块零花钱。"
"行。"
"你是不是傻?"她终于转过身,借着月光看我,"我这么欺负你,你就不会生气?"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生气能多给钱吗?"
她被我噎住了,翻了个身,再也没理我。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王家的赘婿生涯。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饭、喂鸡、打扫院子、给岳父岳母的尿壶倒了——没错,尿壶,这家人坚持用尿壶,说是"传统"。我严重怀疑这传统是专门为了折腾我才发明的。
六点钟叫全家起床,七点钟送小舅子王虎去镇上的中学,八点钟到岳父的建材店上班——搬货、看店、记账、给客户送货,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拿一个人的工资,而且工资还不是给我的,是直接打给王翠花的。
中午在店里吃泡面,下午继续干活,晚上回家做晚饭,吃完饭洗碗,然后给岳父捏脚、给岳母捶背、听小舅子吐槽学校里的事。
十点钟,全家都睡了,我才能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坐一会儿,喝口凉水,想想人生。
你问我苦不苦?
说实话,还行。
我在福利院长大,什么苦没吃过?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风扇,吃饭靠抢,穿衣靠捐。跟福利院比起来,王家至少有瓦遮头、有饭吃——虽然我吃的经常是剩饭,但剩饭也是饭啊。
而且,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心态好。
岳父骂我"废物",我就当他在夸我"肺活量好";岳母翻白眼,我就当她在做眼保健操;老婆不理我,我就当自己是单身——反正也没差;小舅子使唤我,我就当是在锻炼身体。
镇上的人都知道王家有个废物赘婿,见面都要嘲笑两句。
"哟,大壮,今天又给老丈人倒尿壶了?"
"大壮,你媳妇跟张老板吃饭去了,你知道不?"
"大壮,你活着图啥呢?"
我通常都是嘿嘿一笑,不说话。
图啥?图个温饱呗。人活着,不就图个温饱吗?你们这些人天天勾心斗角、争名夺利,最后不也得吃饭拉屎?我提前进入了人生的终极阶段——无欲则刚。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秘密。
比如,我每个月五百块零花钱,一分钱都没花过,全部存了起来。三年下来,存了一万八。
比如,我初中毕业,但我一直在自学。晚上等全家睡了,我就用手机看免费的网课,经济学、金融学、管理学、心理学,什么都看。三年下来,我手机里的学习APP比我小舅子的游戏还多。
再比如,我偶尔会收到一些奇怪的短信,都是一些数字和代码,我看不懂,但我都存着。
还有,我左手手腕上有一个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福利院的院长说,我被送来的时候就有这个胎记,可能是我亲生父母留下的记号。
我从来没去找过亲生父母。既然他们把我丢了,说明我对他们来说不重要。不重要的人,何必去找?
但我偶尔会想,他们要是知道我现在混成这样——入赘到一个小镇的暴发户家里,天天倒尿壶——会不会后悔当年丢了我?
大概不会吧。丢都丢了,谁还在乎一个废物过得怎么样。
这天是周六,建材店生意不错,我一个人搬了二十吨水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中午,岳父王百万踱着方步来到店里,身后跟着他的宝贝儿子王虎。
王百万今年五十二岁,矮胖矮胖的,肚子大得像怀了双胞胎,脸上常年挂着一种"老子是镇上首富"的傲慢表情。他说话有个特点,喜欢用鼻孔看人,好像跟你说话都是给你面子。
"大壮,"王百万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我泡好的茶,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这茶怎么这么淡?你会不会泡茶?"
我赶紧说:"爸,我重新给您泡。"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跟你说个事。明天你张叔家儿子结婚,在镇上的酒楼办酒席,我们全家都去。"
我心里一紧。这种场合,通常是没有我的份的。
果然,王百万接着说:"你就别去了,在家看门。哦对了,顺便把院子里的粪坑清了,上周就说要清,一直拖着。"
王虎在旁边嘿嘿笑。王虎今年十五岁,上初三,长得跟他爸一模一样,矮胖矮胖的,一脸青春痘。这小子被宠坏了,整天不学好,在学校里打架斗殴,回家就使唤我,典型的纨绔子弟——当然,是小镇级别的纨绔子弟。
"爸,让他去呗,让他也见见世面,省得以后连酒席是什么样都不知道。"王虎嬉皮笑脸地说。
王百万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他去了丢我们王家的脸!你张叔家那女婿,在县城开公司的,开的是宝马!你再看看他,骑个破电动车,车筐里还放着两把葱,像什么样子!"
王虎笑得更厉害了:"也是啊,姐夫,你那电动车还是二手的吧?刹车灵不灵啊?别哪天骑到沟里去了。"
我低着头,说:"知道了,爸,我明天在家看门、清粪坑。"
王百万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对了,翠花说她明天要穿那件新买的裙子,你去把她的裙子熨了,别熨皱了,那裙子八百多呢,比你一个月零花钱还多。"
"好的爸。"
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门外的街道,发了一会儿呆。
八百多的裙子。我一个月零花钱五百。确实,比我一个月零花钱还多。
但我没生气。真的。
我只是在想,明天张叔家儿子结婚,酒席上肯定有红烧肉。我最喜欢吃红烧肉了。
算了,不想了。清粪坑就清粪坑吧,粪坑里也有粪坑的风景。
第二天,我清了一上午粪坑,累得浑身臭烘烘的。
中午,我正准备在厨房煮碗面条,手机响了。
是王翠花打来的。
我擦了擦手,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很吵,有音乐声、说话声,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林大壮,"王翠花的声音很急,"你现在马上来酒楼一趟。"
我愣了一下:"去酒楼?爸不是说让我在家看门吗?"
"让你来你就来!哪儿那么多废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你……你换身干净衣服,快点!"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有点懵。
让我去酒楼?还让我换身干净衣服?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毕竟是老婆的命令,虽然她平时不把我当老公,但关键时刻,我这个"老公"还是有点用的——比如当挡箭牌。
我换了一身唯一能见人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一条黑色裤子,一双擦得锃亮的旧皮鞋。然后照了照镜子,嗯,还行,至少不像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
我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突突突地来到了镇上的酒楼——"青云大酒楼",名字很霸气,其实就是个两层楼的饭馆,一楼大厅,二楼包间。
酒楼门口停满了车,最显眼的是一辆黑色的宝马,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把电动车停在角落,低着头走进酒楼。
大厅里坐满了人,都是镇上的熟人。我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身上,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那不是王家的赘婿吗?他怎么来了?"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废物也敢来吃酒席?"
"你看他穿的那衬衫,领子都磨白了,哈哈哈哈……"
我低着头,快步往二楼走。
刚上到二楼,就看到王翠花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
她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怎么才来!"她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
我看了看她抓着我胳膊的手——这是她结婚三年来第一次主动碰我。
"出什么事了?"我问。
她咬了咬嘴唇,说:"一会儿……一会儿你别说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知道吗?"
我更懵了:"到底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张老板……就是县城开公司那个张老板,他今天也来了。他……他一直在纠缠我,说我要是不跟他走,他就让我爸的建材店开不下去。"
我皱起了眉头。
张老板,张富贵,县城里做建材批发生意的,据说身家几千万。他老婆去年得癌症死了,现在是单身,到处拈花惹草。
他看上王翠花了?
"所以你叫我来……"我看着她。
她点点头,眼神有些躲闪:"我跟他说……说我已经结婚了,我老公很爱我,我们感情很好。他不信,非要见你。"
我明白了。
我是她的挡箭牌。
虽然我这个挡箭牌看起来有点弱——一个穿洗白衬衫、骑二手电动车的赘婿,怎么看都不像能跟张富贵抗衡的人。
但王翠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在青云镇,她能找到的"老公"只有我一个。
我看着她,她化了妆,穿了那件八百多的裙子,确实很漂亮。但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慌乱,还有一丝……恳求。
三年了,她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我叹了口气,说:"行,我知道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你不生气?"她问。
"生气能解决问题吗?"我说,"走吧,别让张老板等急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然后松开了我的胳膊,转身往包间走。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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