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没有动。
隔着半条街，隔着破碎的玻璃，他和那只站在轿车顶上的丧尸对视。
那只东西和别的丧尸不一样。别的丧尸眼神是散的、空的，像没了魂。它不一样，它灰白色的眼珠在动，有焦距，像在数，像在掂量。
林烬认得这种眼神。
前世第七天，他在凤凰山公墓见过它。那时候它已经长到两米多，浑身肌肉虬结，一声嘶吼，能召来上千头丧尸。城东最后一个幸存者营地，就是被它一夜推平的。
可现在是末世第一天。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烬没有跑。他清楚，在这种东西面前，跑和叫，都是最蠢的选择——那等于告诉它，我是猎物。
他半扶半拖着陈婶，往后退，动作很慢，不发出一点声音，同时始终没让视线离开那只丧尸。
退了七步，退到楼梯口。
那东西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慢慢转过了头。
它跳下车顶，落地的时候，像一片羽毛，没有声音。
然后，它朝街道另一头去了。
林烬一直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下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家里，林烬反锁了门，又把沙发推过去顶住。
陈婶瘫坐在地上，还没缓过来，浑身还在抖。
林烬从空间里取出一瓶水、两包饼干，塞到她手里，又拿了把菜刀，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陈婶。"他蹲下来，看着她，"接下来不管听到什么，别开门，别出声，别下楼。"
陈婶抓着那瓶水，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又发不出声。
林烬没多解释。他从空间里又摸出一串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这间屋子的钥匙。我要出去一趟，天黑前回来。"
"小烬……"陈婶终于挤出声音，声音又干又哑，"外面全是那种东西，你、你还要出去？"
"就是趁现在，才要出去。"
林烬站起身，把斧头别在腰后，撬棍握在手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记住，谁敲门都别开。包括我妹妹。"
陈婶愣住了。
林烬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烬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但这座城市，再也回不到昨天。
街上的丧尸，比凌晨多了好几倍。它们三五成群，漫无目的地游荡，闻到活人的气味，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去。
林烬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他前世在这座城市里活了两年，知道怎么走最安全——避开大马路，走背街的小巷，专挑那些丧尸稀少、视线被挡的地方。
他要去两个地方。
一个，是隔壁街区那家连锁药店。
另一个，是两条街外的一家中型超市。
这两个地方，前世末世第三天的时候，几乎还是满的。因为位置偏，入口窄，丧尸多，普通人根本不敢进去抢。等到有人鼓起勇气进去，已经是十几天后的事了，里面早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但今天，是末世第一天。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时间差。
林烬拐进一条小巷，忽然停住了。
前面，超市门口，堵着三个男人。
三个男人，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砍刀、铁棍。他们堵在超市门口，把里面往外搬东西的人，全拦住了。
一个老大爷抱着半袋米，从超市里出来，刚走到门口，就被为首那个光头男一脚踹翻在地。
"老东西，谁他妈让你拿的？"
老大爷摔在地上，米撒了一地，疼得直哼哼。
光头男蹲下去，一把揪住老大爷的领子："这里面所有东西，都是我们哥仨的。你拿多少，老子剁你几根手指头。"
旁边两个男人，一个在数抢来的物资，一个拎着刀，冲周围几个想上来帮忙的幸存者比划：
"都他妈滚！谁往前一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围观的人，有的敢怒不敢言，有的吓得往后缩，没一个敢上去。
林烬认出了这三个人。
前世，末世初期的"地头蛇"。领头的那个光头，外号刀疤，带着两个马仔，占了半条街，抢劫、杀人、糟蹋妇女，坏事做绝。后来城东幸存者营地成立，他被一个异能者小队收拾了，死得很难看。
但那是几个月后的事。
林烬握紧了撬棍。
他本来可以绕开。这三人堵的是超市，他要的，也是超市。
前世他见了这三个人，只会低头绕路。
这一世——
林烬从巷子里走了出去。
"喂。"
林烬喊了一声。
三个男人同时转过头来。
光头男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撬棍，嗤笑一声：
"哪来的愣头青？就你一个，也敢来分一杯羹？"
林烬没接话。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老大爷，又扫了一眼那三个男人，然后说：
"把他放开。"
光头男乐了，转头冲两个马仔笑："听见没？让我放开？"
两个马仔也跟着笑。
"小子，"光头男把老大爷往地上一推，拎着砍刀站起来，一步一步朝林烬走过来，"你是不是没搞清状况？这世道，杀个人，跟杀只鸡一样。"
林烬看着他走过来，没退。
光头男走到他面前，抬手，用刀背去拍林烬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林烬动了。
撬棍抡出去，从下往上，砸在光头男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
光头男惨叫一声，砍刀脱手飞出去，他捂着手腕，疼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林烬没停，跟上去，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
光头男像只煮熟的虾，弓着身子跪了下去，张着嘴，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大哥！"
两个马仔反应过来，一个拎着铁棍，一个握着刀，朝林烬扑过来。
林烬侧身，让过那根砸下来的铁棍，反手一撬棍，砸在拿棍那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白眼一翻，软倒下去。
最后一个马仔握着刀，手抖得厉害，刀尖对着林烬，人却往后缩。
"你、你别过来……"
林烬走过去。
"上一世，"他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那个马仔能听见，"你们三个人，一人折了我一根手指，逼我把我半个月的口粮交出来。"
"这笔账，我记了两年。"
马仔听懵了，脸色煞白："你、你他妈在说什么胡话……"
林烬没再解释。
他一棍子下去，马仔也倒了。
地上，光头男还在**，抱着肚子缩成一团。
林烬没杀他们。
他走到光头男面前，蹲下来，用沾着血的撬棍，挑起他的下巴。
"听好了。"
"这超市里的东西，从现在起，跟你们三个，没关系了。"
"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条街上打劫，下一棍，砸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光头男疼得说不出话，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气音。
林烬起身，走到老大爷面前，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大爷，没事了。"
老大爷抓着他的胳膊，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谢谢……谢谢小伙子……"
周围那些围观的人，看着林烬，眼神里又是害怕，又是佩服，还有几个，蠢蠢欲动地想跟着他。
林烬没有管他们。
他拎着撬棍，走进了那家超市。
超市不大，但东西很全。
米、面、油、盐、卫生纸、罐头、饮料、电池、打火机……末世里能用到的东西，几乎都有。
林烬推着购物车，一趟一趟地搬。
他不用自己背。他只需要把东西堆到一个没人的货架角落，然后心念一动，收进空间。
一车，两车，三车。
空间里，物资又堆高了一截。
他搬得有条不紊，像个在超市里正常购物的顾客——如果忽略地上那滩血，和他身后那三个还没爬起来的男人。
搬到最后，超市里值钱的东西，被他搬空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他留下了。
不是心软。
是他知道，末世里，把人逼到绝路上，比丧尸更危险。留点活路给这半条街的人，他们短时间内，不会来抢他。
这是前世用命换来的教训。
从超市出来，林烬没有停。
他刚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街对面，光头刀疤带着五个男人，气势汹汹地堵在那里。光头的胳膊用布条胡乱缠着，脸上还挂着被揍出来的青紫，看见林烬，眼睛都红了。
"就是他！哥几个，弄死他！"
五个男人，个个拎着家伙，朝林烬围过来。
围观的人，呼啦一下全散了，躲得远远的，没一个敢上前。
林烬站着没动。
他扫了那几个人一眼，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躲着看热闹的幸存者，忽然笑了。
他转身，从超市里拎出两箱物资，一箱方便面，一箱矿泉水，往地上一放。
"啪"的一声。
"都听好了。"林烬的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都静了下来，"这六个，谁先放倒一个，这两箱，就归谁。"
"剩下的，谁最后一个站着，我再加两箱。"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像被点了把火。
那些原本躲得远远的、饿了一整天的幸存者，眼睛瞬间红了。
他们慢慢从墙根、从门后、从垃圾堆后面，站了出来。
光头刀疤的脸，白了。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们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人群淹没了。
林烬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背着那片混乱的、撕打的声音，朝药店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光头刀疤杀猪一样的惨叫。
末世里，一箱泡面，比一条人命，值钱多了。
这是前世，他用了两年才想明白的道理。
他穿过两条街，绕到那家连锁药店。
药店的位置，比超市还偏，在一个巷子深处。门口挂着半拉下来的卷帘门，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烬没有直接进去。
他先在外面站了两秒，侧耳听了听。
有动静。
很轻的、拖沓的脚步声，从药店深处传出来。
有丧尸，不止一只。
林烬握紧撬棍，弯腰钻进了卷帘门。
药店里，货架东倒西歪，药散了一地。
三只丧尸，穿着药店的白大褂，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林烬没有开灯，也没有弄出声响。
他借着从卷帘门缝隙透进来的光，慢慢摸过去，趁第一只丧尸背对着他的时候，撬棍从后脑贯穿。
"噗。"
那东西连哼都没哼一声，倒了下去。
第二只、第三只听见了动静，转过身来。
林烬不退反进，迎着它们冲上去，一棍一个。
等三只丧尸都倒了，他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蹲下身，用匕首，撬开了其中一只丧尸的脑袋。
灰白的脑浆里，藏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的晶核。
林烬把它抠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晶核。前世，这是异能者升级的命根子，也是末世里，比黄金还硬的硬通货。
他心念一动，把这颗晶核握在手心，试着去"吸收"它。
一股凉丝丝的东西，顺着掌心，流进了他的身体，最后汇入那方空间。
空间，微微一颤。
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林烬眯起眼。
果然。这一世，空间能靠晶核升级。
他把剩下两只丧尸脑袋里的晶核也挖出来，收进空间。
天，已经开始暗了。
林烬直起身，看着药店外渐渐黑下来的街道。
今天，他收割了足够他在这座城市里，舒舒服服活上一个月的物资。
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有只本该在第七天才出现的尸王，提前来了。
林烬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恐怖。那些丧尸在黑暗里反而更活跃，嘶吼声此起彼伏，像整座城都在腐烂。
林烬贴着墙，走得很快。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小区门口，那盏还在顽强闪烁的路灯下，停着一辆车。
一辆他无比熟悉的车。
黑色的二手宝马。
陈禹的车。
林烬站在阴影里，看着那辆车。
车是空的。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有血，方向盘上也有血，一路延伸到车外，没入了黑暗。
林烬慢慢走过去，用手指，在驾驶座那滩已经干涸的血上，抹了一下。
血，是新的。
就在今天。
陈禹回来过。
或者，他根本没走。
林烬抬起头，看向自己住的那栋楼。
六楼，他的窗户，亮着灯。
可他走之前，明明把所有灯都关了。
有人，进了他的家。
林烬握紧了手里的撬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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