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很黑。
应急灯的电池早就耗尽了,只剩几盏苟延残喘地闪着,把墙上的血照得忽明忽暗。
林烬没开手电。他贴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撬棍横在身前,脚步放得几乎听不见。
一楼到六楼,他在三层拐角清掉了一只趴在台阶上的丧尸——用匕首,从下巴捅进去,直插后脑,干净利落,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六楼。
他停在自己家门口。
门,虚掩着。
门锁上有几道新鲜的撬痕,木屑还挂在锁孔边上。
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林烬没急着进。他先侧耳听了几秒。
屋里有人说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正在念叨什么。
是陈禹。
林烬闭了闭眼。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客厅的灯亮着。
陈婶缩在墙角,抱着林烬留的那把菜刀,浑身发抖,脸上挂着没干的泪。
陈禹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正低头翻着林烬留在桌上的一个包。
他受伤了。左胳膊用一件撕烂的衬衫草草缠着,渗出一片暗红。脸上也青了一块,头发乱糟糟的,早就没了昨天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林烬站在门口,没出声。
直到陈禹翻完了包,抬起头,才从对面电视屏幕的反光里,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人影。
他猛地回头。
"烬、烬哥……"
陈禹的脸僵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可算回来了。我、我怕你出事,过来看看你。"
林烬没说话,反手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不轻不重。
陈禹的肩膀,跟着那声门响,抖了一下。
林烬先走到陈婶面前,蹲下来,声音放轻:
"陈婶,他动你没?"
陈婶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指了指陈禹:"他……他一进来就翻你的东西,我、我拦不住他……"
林烬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了。"
他站起身,转向陈禹。
"怎么进来的?"
陈禹的笑僵在脸上:"烬哥,你这是什么话?我、我就是看你门没锁严,怕你有事,才进来看看……"
"门没锁严,还是你撬的?"
陈禹不说话了。
林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楼下那辆车,是你的吧。方向盘上的血,是谁的?"
陈禹的脸色,变了。
"烬哥,我、我昨天出了点事……"
"出了什么事。"
陈禹支支吾吾,眼神开始往别处飘。
林烬不给他躲的机会。
"末世爆发前夜,9 月 11 号晚上,你去哪了?为什么林念说你没回去?为什么你的车停在楼下,车上全是血?"
陈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烬哥,我……我就是有点私事……"
"私事。"林烬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陈禹,我昨天跟你说过,离我远点。你今天自己撬门进来,不会只是想看看我有没有事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知道我在囤货,对不对?"
陈禹猛地抬头,眼神一慌,随即又强压下去。
被说中了。
"你跟踪我。"林烬盯着他,"我租仓库那天,你就在附近。"
陈禹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否认。
"烬哥,我……我不是故意跟着你。我就是那天路过,看见你租仓库,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两眼。"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你买了好几十万的东西,全往那个仓库里运。"
陈禹抬起头,眼里是掩饰不住的贪婪和算计。那种眼神,林烬前世在末世第二年,见得太多了。
"烬哥,你有门路对不对?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什么了?你买那么多东西,是不是……末世真的要来了?"
林烬没回答。
他反问:"那你呢?9 月 11 号晚上,你为什么突然跑了?"
陈禹的脸色,又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也收到了一条短信。"
林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短信。"林烬的声音很冷。
陈禹抬起头,眼神复杂:
"就四个字。'红雾要来了'。"
林烬没露出任何表情。
但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收到了那条短信。
"谁发的?"林烬问。
"不知道。"陈禹摇头,"号码是空号。我打回去,打不通。"
一模一样。
"那短信,让你做什么?"
陈禹的眼神闪了闪:"就、就说红雾要来了,让我……"
"让你做什么。"林烬加重了语气。
陈禹沉默了。
林烬没耐心了。他一步上前,一把揪住陈禹的领子,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说。"
陈禹被拽得踉跄,脸上那点伪装的镇定,彻底碎了。
"让我、让我去城西的化工厂!"他喊了出来,"短信里说,红雾会从城西的化工厂开始!让我去那里!"
林烬的手,僵住了。
城西化工厂。
前世,他从来没听说过,红雾是从那里开始的。
而这一世,有人提前知道了,还把这个消息,发给了他,和他最恨的人。
"你去了?"林烬问。
陈禹点头,又摇头:"我去了。到了化工厂门口,看见……看见有人在那儿。"
"什么人?"
"好几个,穿着黑衣服。他们、他们在搬东西,往厂子里运。我就想靠近看看,结果被他们发现了。"
陈禹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胳膊和脸:"他们追我,我跑,摔了一跤,胳膊被划伤了。车也开不了多远,我就……"
"就跑来我这儿了。"
林烬替他把话说完了。
陈禹低着头,没吭声。
林烬松开了他的领子。
他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人。
前世,就是这个人,用"有批物资,咱俩五五分"当饵,把他骗进废楼,推进了尸群。
这一世,这个人又来了。
带着同样的贪婪,同样的算计,同样的"我是你兄弟"的嘴脸。
林烬忽然觉得很累。
"陈禹。"他开口,"你走吧。"
陈禹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烬哥,我……"
"我不杀你。"林烬说,"现在杀你,太便宜你了。"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门外,是漆黑一片的楼道。楼下的丧尸,嘶吼声隐约可闻。
"你不是很能跑吗?"林烬看着他,"那就跑吧。跑得掉,是你的命。"
"跑不掉——"
林烬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也是你,上一世欠我的。"
陈禹的脸,彻底白了。
"烬哥!你不能这样!外面全是丧尸!我胳膊受伤了,我跑不远!你这是要我死!"
"那你上一世,把铁门推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死?"
林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陈禹的骨头里。
陈禹张着嘴,愣住了。
他看着林烬的眼睛,第一次,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彻骨的恨意。
那不是"烬哥"看"兄弟"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看杀父仇人的眼神。
"滚。"
林烬一脚,把陈禹踹出了门。
陈禹踉跄着摔在楼道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林烬已经"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门外,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陈禹爬起来的声音,是他一瘸一拐往楼下逃的声音,是他压着嗓子骂"林烬你不得好死"的声音。
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是陈禹和什么东西撞在一起的声音,是他一声凄厉的惨叫。
林烬站在门后,没动。
过了几秒,他才凑到猫眼前,往外看。
楼道里,一只丧尸倒在楼梯上,后脑插着半截断裂的拖把杆。陈禹不见了,地上只拖着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没入了黑暗。
陈禹,逃了。
林烬放下猫眼。
他并不意外。
陈禹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逃命的本事,是跟他的良心一样,天生成的。
前世他能活到末世第二年,靠的就是这双比谁都快的长腿。
这一次,又让他跑了。
陈婶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林烬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声音很轻:
"陈婶,没事了。"
"这个人,欠我一条命。"
他把陈婶扶进卧室,反锁了门。
然后,他走到客厅,站在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下看。
楼下的街道上,陈禹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道血痕,歪歪扭扭地,延伸进黑暗里。
林烬放下窗帘。
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陈禹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红雾,从城西的化工厂开始。
有人,提前知道这一切,还把消息,发给了他,和他最恨的人。
这个人是谁?
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只提前出现的尸王,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林烬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红雾,忽然觉得,这一世,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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