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李铁的身影进入了县衙,凝固的空气瞬间融化了。县令近乎小跑来到李捕头身侧,方才的阴云立刻变作了笑颜:
“李大人,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没有你的消息把我急的呀,这不我正在与捕快们商讨前日的李家的命案,刚刚有个头绪。”
李铁冲着县令一拱手:
“劳烦大人费心了,此事应该下官所为,奈何这几日发生了几多离奇之事,未能抽身。”
县令紧着拉着李铁的胳膊让他上座,不顾周遭一干衙役惊讶的表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哪有李大人解决不了的案情。做为本县的父母官,定是全力支持,至于州府那头,本县令可以申请宽限几日,只要李大人与众捕快精诚合作定能金石为开......”
在安顿好小六以后,李铁带着几个得力的捕快和林青在县衙会合。捕快们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是这几日来所有捕快听命于县令挨家挨户的搜查嫌犯,抓了几个小偷小摸严刑拷打弄的人心惶惶,却未能查出任何有意义的线索。好消息是捕快们未听县令吩咐掩埋尸体,而是将李家的尸首放置在尸房之内,未敢擅动。李家的丫鬟也是单独有人看守,情绪虽是稳定,但却依然少言寡语。李铁与林青对视了一眼,说道:
“看来,线索依然有限。我与林少侠先去尸房查看,那个丫鬟一定要看好,让县令请镇上最好的郎中为其治疗。然后,你们几个安排两三个人先行去赎屠寺,有一个未曾受伤的小和尚,找到他。另外,看守好主殿。当晚未能仔细查明起火源头,今次再细细查找。还有,再派两个人,把镇上所有贩卖火种的店铺都挨个查一遍,看有没有陌生人购入大量火种或者易燃物件。”
“得令!”几个捕快迅速分成两个方向离开了县衙。林青看着几个捕快离开的身影,心中暗暗叹服李铁治人有方。
林青与李铁先是去了尸房,出来后,心情略显沉重。全部是刀刀致命,死状惨烈。很多尸首都有补刀痕迹,尤其是李员外伤处满身皆是,完全是虐杀。听李捕头说他还是个大善人,不想落得如此结果,真是世事不公。至于李员外手上的“乂”字已是有些模糊,此时,浮现在林青脑海里的竟是个笑脸,那个青石马身后诡异之人的邪魅之笑,那个轻蔑的眼神,视世间万物如若无物。发现林青有所犹豫,李铁发问道:
“林贤弟,莫非发现其中端倪?”
“还没有”林青轻轻笑道。
“李家虽是大户,但平日里并未与人交恶,更是广撒钱粮,做善人之举。此事发生以后,家中财物悉数完好。贼人并非劫财。要是仇杀,就要查清李家之前究竟与何人交往过甚,只是这一家都遭此虐杀,女儿又被劫走生死不明唯有一个半疯半傻的丫鬟,能得到的线索也只能是寥寥无几。看来只能是去州府刑部查查李员外来柳林镇之前的行踪住所了。”
李铁似有所思,缓缓了神继续道:
“此处放一放,暂且随愚兄查看赎屠寺吧。”
赎屠寺主殿旁,几个捕快封锁了周边,禁止无关人员出入。那个小和尚明心独自在偏殿里坐着蒲团,心里却早已七上八下。自从那夜大火过后,就不见了主持,寺里早起乱作一团。虽然其他的师兄弟并未出现生命之忧,但自己却始终忘不掉那夜的惨状。自己这两日一直和其他的师兄弟收拾主殿残迹,也有附近的村民香客主动来此帮助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虽然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但至少没有了很多火烧的痕迹。他虽然来寺里时间不是很长,却对寺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处物件有着与生俱来的亲切感。喜欢这里的宁静,祥和,尽管每天只是做着最粗重的活。他喜欢看那些拜访的香客虔诚的祈福,喜欢看寺里师兄们互相认真的切磋武艺,喜欢听老方丈讲解那些似懂非懂的佛法。可是一场无名的业火,将这一切都化作了乌有,无奈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在偏殿里,明心望着面前官府来的大人多少有些拘束,李铁先问道:
“嗯,初六那晚,因为发生了两起案子,当时走的比较匆忙,也未能细细听你描述当时的情景,你是叫明心吧?”
“是的,大人。小僧法号明心。”
“明心,你此刻再详细说说当晚都发生了什么,无论大小事情。”
明心努力的回忆着那晚发生的一些细节:
“那时候,因为晚饭过后感觉有些闷所以一直未能入睡,我又不敢吵醒师兄们。直到深夜,我起身去了一趟茅房,不一会就觉得燥热难耐,发现外面突然变亮了,原以为有人来了。出去才发现着起来的大火。”
小和尚停了一下,似是回忆,接着说:
“当时,我楞住了好久,因为那火有些怪,那火苗不是很高,却是,却是蓝色的,很快就四处窜开,就像是水一样流动开来,遇到人也不例外,一下子就把人烧了起来。后来,后来我缓过神后,就跑到后院挑来了两桶水,泼在了师兄身上,救,救了下来。”
李铁发觉这个小和尚很是紧张,担心他漏掉哪些细节。满是和蔼的问道:
“明心啊,你慢慢说,不用急。你的其他师兄弟多半受伤,现在只有通过你当时的记忆来了解真相,我们是来破案的,只有找到真凶才能为寺里的人讨回公道。你再仔细想想,不要漏掉每一个细节。”
明心听这大人说话没有多少官威,便放松了些,又回忆了一会: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下午都是我一个人在扫雪,尽管没人吩咐我。当时可能是雪很多,就出了很多汗,那时有种感觉,就是心情很是烦躁的感觉。晚饭后也没有好些,所以难以入睡。”明心边说边注意观察几个官人的表情。
“后来火起后,我先是想要跟着师兄们救火的,火是主殿那里着起来的。可是师兄们身上莫名也跟着着起来火,我就吓到了,后来我才想起来后院有口井,就挑了两桶水跑去,救了几个师兄。只是,只是当时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那桶水泼上去以后,火势竟然变大了,不过还好最后还是灭了。”
“你确定,那个火苗是不怕水的么?”李铁问道。
“我当时情急,也不记得那么清楚了。现在想来应该还是怕水的,因为后来我救下来的师兄都是如此。先是火苗变大,但只是一下子,最后都是灭掉了。开始我也有点担心,后来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还好师兄们都无大碍”明心回答完沉默了一阵。
“救火的时候,你是否看见了你们的师傅?”
“没有,因为师傅住在主殿,所以开始的时候师兄们就急着去救师傅,哪成想火势来的太过于突然,没有几个人能冲进殿堂里面。我也只是在外面解救了几个人,却未听得师傅的声音,也不知他的去向。”明心说道此一脸的委屈和无助。
“放心,小师傅。当时,我也查看过主殿被烧的遗迹,没有发现你们师傅的痕迹,虽然火势大,但不可能什么都没有留下。所以你们师傅要不是被贼人劫走,就是提前发现了什么不妥,先行离去了。”
听到此,明心的眼睛里多了些希望的曙光。
后来明心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李铁就打发他回去了。殿里面剩下了自己和林青,气氛又一次安静了下来。思忖了一会,李铁望向林青:
“贤弟,可否发现端倪?”
“就我听到的线索,有几处值得我们考虑。”林青站了起来:
“此事有三个蹊跷之处,一没有火源,似是天降大火。虽是古怪的蓝色火焰,但也必定有起火源头的。二没有尸首,我们刚才看过了受伤的僧众,虽然伤情不同,但没有到不可救治的地步,而消失的方丈亦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三是这个小和尚,虽然有些木讷,你发现没有,他全身上下可是毫发无损,他的武功身手应该比不上那些师兄们,怎么唯独他没有负伤。”
李铁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出声却是一脸相信林青的判断,继续听他分析。
“当日,下了一天的雪,虽不至于太过寒冷,但也不至于燥热,而刚才小和尚几次提到烦热难耐,与常理不符。更是提到自己出了些许汗水。可是,你看他方才紧张的样子。自然,他年岁小,见不得官府之人,有情可原。但他无论多么紧张,你发现他可否出了一滴汗水。这与他前面的说辞是有出入的。”
李铁心里也是一惊,问:
“莫非,你怀疑这个小和尚?”
“至少他的话不能全信。因为当夜,还发生了李家惨案,若是同一伙人所为,那么这里就是障眼法,用了调虎离山之计。”林青顿了顿,发觉李铁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继续说道:
“但这两个案子又有很大不同,李家是只留下一个活口,凶徒就是要去灭门的。而寺里的大火却无人死亡,只是失踪了一个方丈。只看作案的手法,不像是一伙人所为。再看动机,屠杀李家的凶徒手段残忍,武艺高强。弄了这个声东击西的办法完全没有必要。这两件事情看似无关,却在同一晚发生,似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们连在一起,只是我们缺少了关键的证人。李家是不会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所以我们重要的部署就应该是这赎屠寺,物证就是再寻起火的线索,听明心所说我觉得确实像是之前我提过的“业火”了......人证就是要找回方丈,从其他地方调查方丈的背景。还有那个明心,他有疑点,至少说的不是全部的实情。”
听闻此番言语,李铁内心惊讶多于疑虑。自己混迹江湖多年,破案无数,他如此年纪就能如此老练,真乃后生可畏也。笑着说道:
“贤弟一席话让愚兄茅塞顿开啊。算上我与小六的遭遇,三件案情并不相同。寺庙的火起因不明,结果只是能够确定方丈失踪。我们先要找到因,同样也要寻到果。如若方丈没有死,那么他口中自然能探得事情发生的真相。李家的惨案,凶徒杀人之法有泄愤之嫌,更有灭口之意,他万没有想到无意中留下了个活口。所以我们要想尽办法,尽快医治那个丫鬟,她口中所知之事必能于我们提供另一种线索。最后,我与小六被伏击之事,确定的是西域邪术作祟,这些年罕有西域蛮帮来中原作案,这柳林镇更是籍籍无名,怎会引来如此阵仗。假如三件事均为同一伙人所为,必另有隐情,兹事体大,需报于上级州府,加派人手。我的这几个下属此刻看来也是捉襟见肘,烦请贤弟继续助我。”李铁脸上满是诚恳。
“哪里的话,不才与兄一见如故,必当全力以赴”。林青此时对这个案子好奇心更重了一些。
出了偏殿,两人在主殿察看了许久,又绕了寺院周遭观望了一会。主殿这两日已经被众人打扫了一番,很多当时的状况已是看不出来。很多烧黑的房梁,椽木都堆在院子的角落里。林青俯下身子,用手摸了摸上面的黑色焦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几下,似有所思。后来两人站在庙门口,林青同样俯下身子,观察一会后在门口和主殿之间来来回回走了两遍,貌似是在丈量着距离。李铁虽是办案多年,此刻跟随着林青亦是一头雾水。这个年轻人不会是又发现了什么线索么?
“兄长能否看出火是从何而起的?”李铁苦笑着摇了摇头。林青继续问道:
“可否看出火势如何?”
“很大,因为在醉仙楼都能望见。”李铁答道。
“非也,此火虽大,必不久矣。”林青很确定的继续说道:
“此火经人精心谋划才起的。你我都未能看出火源在何处,那是因为整间主殿都是火源,是同一时刻着起来的。你再看看这火起的地方,方方正正,只是比主殿大了一些。只有同时起火,才能烧出如此的痕迹。还有,那些火烧过后的残木,虽然外表焦黑,但内处却是完好无损,所以,这火只会烧一会,这也就能解释了为何那些救火的僧众都只是皮外伤了。纵火之人用的确实是障眼法,那么你们在城外所遭的埋伏用的也是障眼法,。”林青顿了顿:
“兄长,种种迹象表明,此火就是西域的“业火”无疑了。”
“当真?业火真的如此厉害么?”李铁惊讶的问道。
“所谓的业火严格说来不算是西域邪术,是中原一道士炼丹时所造就。此物灰白,粉末状,细闻之有异味。性状属火,极易燃烧。火焰为蓝色,粘之即同燃,痛感甚强。由此也有人称之为“鬼火”。后被官府所禁。传到西域,为一些邪教归为圣火,跪拜为业火。因易燃唯大型祭祀时方才用到,普通人是很难接触到的。因造就携带均不便,中原已经罕有此物的消息了。兄长但看主殿周遭,不现火种,不知火源,却烧的如此工整。一干僧众也是粘之即燃,拍打不灭。且为罕有的蓝色火焰,应该就是此物在作祟了。是夜大雪封寺,此物与白雪混在一处,常人根本无法分辨,整个寺庙无人察觉亦是情理之中。只是,施此物者必须倍加谨慎,极易引火烧身。”林青说道。
“那它是如何一瞬间烧起来的呢?寺里的人难道就没有发现么?”李铁继续问道。
“这个其实不难,此物虽是易燃,却还是需要火种的。方才听小和尚说起,身上燥热,应该就是此物挥发所致,所以他那时候身上出汗也是情理之中了。应该是,贼人是趁着飘下的大雪将业火布置于主殿四周。而小和尚却在扫雪,由此身上肯定是沾染了些。”林青解释道。
“你的意思是说,小和尚没有骗我们。那么火种是从何而来?” 李铁说道。
“至于火种,李兄不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么?”林青说道。
“这里是寺庙啊”李铁被问的莫名,想了想恍然大悟,继续说道:
“你是说贼人用的是寺里的香火?”
“对,算好香火的燃烧时间,然后放置在主殿的几个角落。既可以让别人发现不了行踪,又能让起火的时间一致。”林青回道。
李铁正在佩服林青所想,一个捕快跑了过来大声说道:
“头儿,不好了,小和尚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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