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燕回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风还没起来,沙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踩上去的时候脚尖陷进沙里,能感觉到底下的沙粒还是冷的,被夜露压了一整夜,紧贴着鞋底。他走在前头,阿依莎跟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的位置,赤脚踩在沙面上,脚步声几乎听不见。白克力牵着母驼走在队伍中间,麦迪娜坐在驼背上,缩着肩膀,把那件又长又大的旧袍子裹紧了,下巴缩进领口里。艾合买提老爹牵着灰白骆驼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比其他人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像是这双靴子在这片沙地上走了太多次,已经不需要眼睛来看路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风开始起来了,把沙丘顶层的细沙吹起一层薄薄的雾,贴着地面往东边滑。沈燕回眯着眼,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感觉到风中的沙粒时不时落在他的睫毛和嘴角上。阿依莎走在他后面,赤脚踏过沙丘背风面的硬沙壳时,她忽然蹲了下来,手掌按着地面。她的手指按在沙面上的时间比平常久了一些,久到沈燕回发现她没跟上,回头时她还蹲在原处。他没催促,只是停下脚,等着她自己站起来。
“路上有人走过。”她说。她站起来时,指向东北方向,“从那边来的,朝这口井的方向去,走得很急。差不多四五个人的样子。”沈燕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沙面上的痕迹已经被风抹得差不多了,但他蹲下来,顺着她刚才按过的那片区域,看到了几道断断续续的压痕。
他站起来,朝她手指的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多久了?”“如果那几道压痕是今天天亮前留下的,现在应该已经被风抹平了。他们和你差不多时间出发。”她说完,重新迈步往前走。
又走了一阵,艾合买提老爹的驼铃在风里响了一声,闷闷的,像被风沙堵住了嗓子。沈燕回停下来等他走到近处,问了一句:“那口井,您去过吗?”艾合买提老爹走过他身边时,没有放慢步子,只偏了一下头:“去过。三十年前。那时候井口还没封。”他停了一下,“那口井的井壁上有一排手印,是被人按上去的。按手印的人用的不是手,用的是掌心。间隔都一样,从水面往上数,排了一整面墙。”他继续往前走,不再说话。
沈燕回又往前走了一阵,看到了一片胡杨林。枯的。十几棵树,枝干扭曲,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层,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像骨头一样的颜色。他放慢了步子,目光落在林子的边缘——那里有一棵树,树干比周围的都粗,半边已经枯死了,另半边还挂着几片干叶子,在风里翻着,露出灰白的背面。树根底下露出一样东西——一块木板。边缘被沙埋了大半,只露出中间一小截。他走到那棵树前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木板表面按了一下。木板是凉的。他沿着木板的边缘往下挖了一掌深,指腹碰到了一层硬物——比木板更硬,边缘更齐整。他顺着硬物的边缘往两侧清土,露出的表面越来越大。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字,一行一行,排列均匀。十三行。每行都是一个名字。前十二个名字的字迹已经被风化了大半,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还在,像是被谁小心地量过。第十三个位置是空的,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浅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划过同一道线。那道浅痕的边缘是新的——比前面十二行的刻痕都浅,槽底没有积灰,像是最近才被人划上去的。
阿依莎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块石板上的第十三个位置。她的手指悬在第六行上方,没有碰。他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第六行是一个名字,收笔处的最后一划比旁边的字长出一截,像写的人故意把那一笔拖长了,拖到不能再拖才收回来。“你认得这个字?”“我父亲写的。”她说,“他写‘依’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永远比旁边的字长一截。他写我的名字的时候也这样。”她把手收回去,“其他的字,有一些是他写的,有一些不是。但这一行,是他的。”
白克力走过来蹲在石板另一侧。他沿着石板上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从第一个看到第十二个,然后在第十三个位置停了一下。“这些名字,”他抬头看向沈燕回,“是被人刻上去的。前十二个刻的时间不一样,有深有浅,像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时候刻的。第十三个位置——”他停了一下,“不是刻的。是被人用手指反复划出来的。没有刀痕,只有指甲的痕迹。”
麦迪娜从驼背上滑下来,蹲在石板旁边,盯着那道浅痕看了一会儿。她用手指顺着那道浅痕的走向慢慢跟着画了一遍:“那十三个位置,如果按顺序看,前面十二个名字的磨损程度差不多——像是被同一双手反复触摸过。但这个位置没有被人摸过,只是被人反复划过。”
沈燕回蹲在石板前,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悬在第十三个位置上方。他的手掌离石板表面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停住了,没有再靠近。他低着头,看着那道浅痕的形状和曲度——那道浅痕的起点和终点之间的距离,刚好能放下他的右手手掌。他的旧疤的轮廓,和那道浅痕的走势几乎一致。他收回手,把右手放回膝盖上。“这口井,”他说,“封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冬天封的。”阿依莎站起来,退后半步,站在他侧面,隔着两步的距离,“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雪把井口盖住了。等雪化了井就被封了。封井的时候死了十二个人。”她停了一下,“我父亲是第十三个。他下去之前说了一句,‘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别等了。’他下去了。我没等到他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的红绳。她的脚踝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系着的位置有一圈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烫过。她没有碰它,只是在看着它的时候,沈燕回的目光也落到了同一个位置。
白克力站起来:“这十二个名字,村子里的老人说,都是同一年失踪的。民国二十三年冬天。他们都是从吐鲁番周边走的,走的都是同一条路。走之前跟邻居说‘我去封一口井。封完了就回来’——都没回来。”
阿依莎蹲回石板旁边,目光在第六行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我父亲临走的那个晚上,他坐在井边唱了一首歌。歌里有三个名字,就是这三个人。他说,这三个人的名字被埋在了土底下,他要唱出来,让土记住他们。”她的声音不高,风把她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他说那首歌叫‘送葬调’。唱给死人听的。唱完了,他们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白克力站起来:“我得回村一趟,问清楚名单上最后一个人是谁。封井的时候谁在场,谁还活着。”他把地图收起来,对沈燕回说,“你在这等着。天黑之前我回来。”他转身朝来路走去,步子快而稳,麦迪娜犹豫了一下,跟在他身后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阿依莎。阿依莎朝她点了点头。麦迪娜跑着追上了白克力。
沈燕回在井沿边蹲下来,把那卷麻绳从布袋里取出来,在手里盘了盘,没有系绳,只是把麻绳的一端握在手里,感受着绳股的干燥和纹理。阿依莎还在石板前蹲着,她的手指终于碰到了第六行那个名字的边缘——她没有用力,只是碰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我一直以为,他是自己走下去的。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那口井里有人喊他。”沈燕回站起来,把麻绳放在井沿边。“那个喊他的人,喊的是名字,还是喊的是‘下来’?”
阿依莎站起来,把红绳的尾端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喊的是名字。他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他听到有人在井底喊他的名字,他不会回答。他会先听。听清楚那声音是不是他自己的。如果不是,他就不会下去。”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可他下去了。”
沈燕回站在井沿的另一侧,隔着一口井的距离和她对望着。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袍子的下摆吹得贴住了她的小腿。他没有跨过那口井,没有伸手。他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她的方向:“那他听清楚了吗?”
阿依莎低下头,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他跟我说——‘那个声音,和我自己的一样。一模一样。’”
沈燕回蹲下来,把右手伸出去,悬在井口上方大约一掌的位置。他没有碰井沿,只是把手悬在那里,像在试那口井的温度。阿依莎站在他的侧面,看着他掌心那道旧疤在风中安静地暴露着。“你看到那道疤的时候,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他收回手,把掌心翻过来看了一眼:“我想到的是:这道疤的形状,和一块石板上一道浅痕的走势一模一样。”他没有转头,“我刚才没说,但现在我在想——如果那道浅痕是一直在等一把钥匙,那我掌心的疤,可能就是那把锁的形状。”
他不再说话。隔着井沿,两个人中间被一口被封了二十三年的井隔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阿依莎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红绳。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跨过去的距离。那口井还在原来的地方,井盖还是凉的,石板上那些名字还在风里晾着,十一根红绳还在阿依莎的脚踝上打着一个没有打完的结。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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