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克力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从村子方向走回来,步子比走的时候快,鞋底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撮干沙,落在脚后跟又散开。麦迪娜跟在他身后,小跑了一段才追上。她走到井沿旁边停下来,蹲在那里喘气,胸口一起一伏,袍子的前襟被夜风吹得贴紧了膝盖。
白克力在井沿边蹲下来,把手里那卷纸摊开在沙地上,四角用石子压住。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泛黄。上面是一份抄录的名单,字迹工整,用的钢笔,墨水已经氧化成了浅褐色。他蹲在纸卷旁边,手指按着纸张的上沿:“村里还剩一个老人,七十三岁。封井那年他在场。他说那十二个名字都对得上,都是同一年冬天失踪的。”他停了一下,把纸卷翻了个面,“但他还说了一件事——封井的木板,不是他钉的。”
沈燕回蹲在纸卷另一侧,他顺着白克力的指尖看着那排名字,从第一个到第十二个,目光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他又把目光收回到纸面上,“木板不是他钉的?”
“他说,那天傍晚他们把井口盖好之后,天就黑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回来准备钉封井钉的时候,木板已经被人重新钉过了——三颗铁钉都是新的,每颗钉的位置都比他们前一天留下的记号偏了半指。”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钉木板的人想让人知道,这口井封得比他们想象的要早一些。”沈燕回没有说话。他蹲在纸卷旁边,他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到井沿那块木板上,在黑暗中看到木板边缘确实有三个钉孔。他重新低下头,看了看纸卷上的名字,又看了看井沿边那块木板的暗影,它们之间的距离在纸面上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那个老人还说什么了?”阿依莎问。
“他说,封井那天晚上,他听到井底有人在说话。”白克力把纸卷卷起来,“不是数数,是在说话——像一个人坐在井底自言自语。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一直没停,持续了一整夜。”阿依莎蹲在几步外的沙地上,她把红绳从脚踝上解下来攥在手里,指尖正在收紧。沈燕回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回井口盖板上。他在月光下蹲到井沿边蹲下来,右手伸出去,贴着盖板表面的凹槽横向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明天天亮,下去。”
白克力没有争,只是蹲在井沿边把那卷麻绳重新整理了一遍。他的手指摸到绳股中段一处发硬的位置,顿了一下:“明天我走前面。你们跟在后面。”
天还没亮,白克力已经开始动了。他蹲在井沿边把那卷麻绳盘好了,在井沿边打了两个结,一端系在枯胡杨的根部,另一端垂进井口里。沈燕回蹲在井沿的另一侧,右手手掌贴着自己膝盖,看着麻绳垂入井口深处,在晨曦中消失。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麻绳底部触碰水面时发出的声响,沉闷,像是撞上了一层凝滞的、正在缓慢晃动的液体。他站起来,蹲到井沿边,侧身翻进去,脚踩在第一级脚蹬上。
井壁的砖面在他手电的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盐霜。他顺着脚蹬往下走,每一个落脚点都在他踩实之后被麻绳的摆动轻轻擦过。他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第七级之后,他停下来,右手扶着井壁,手电的光柱贴着砖面往下移动,在他的指尖落定后照亮了那道凹槽的末端。他的指腹沿着凹槽的方向走了一遍。
他继续往下走,数到第十三级脚蹬的时候,脚踩到了地面。井底是干的,没有积水,但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潮湿的细沙,像是曾经有水浸泡过之后留下的沉积物。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砖面推了一遍,感觉到手掌推过的砖面有一处微微下陷——他蹲下来,把那块砖撬了起来。砖下面是一段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手电光照不到的范围内。台阶是砖砌的,每一级的边缘都被磨圆了,像是有人走过很多遍。他从井底探身下去,踩到了第一级台阶。
他在第一级台阶上蹲下,感觉到脚下这层台阶的温度比井底的砖面要高一些,不是地面渗上来的热气,像是有人刚站在这里。他的手指沿着台阶边缘的弧度摸了一遍,摸到一个微微凸起的位置。他俯下身,看到凸起的位置嵌着一粒暗红色的、干透了的碎粒。他在指腹上捻了一下,干碎粒在搓动中变成了一撮细粉,气味是铁锈混着羊脂。
他站起来,沿着台阶继续往下走。白克力跟在他身后。阿依莎走在白克力后面,她每一步都比前面的人多停一拍,像是在用脚掌读取台阶的温度变化。当她的脚踩到第四级的时候,她停下来,蹲下,用手掌贴着砖面按了一下:“这一级是暖的。”
沈燕回没有回头。他继续走到台阶尽头,站在一段横向的暗渠里。暗渠比他想象的高,他站在那里,头顶离拱顶还有大约一掌的距离。两侧的墙壁是砖砌的,砖缝里的泥灰已经干透了,颜色与砖面融合在一起。
他侧身,把灯光打向墙壁的正面,光线掠过砖缝和砖面的交界处时,他看到了一排凹槽。每一道凹槽之间间隔大约一掌宽,从地面以上大约半臂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和他胸口齐平的地方,每条凹槽都横向延伸,长度大约一指,深度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他走到最近的一道凹槽前蹲下来,把手指伸进去。凹槽的槽底光滑,被他触碰的地方,砖面的温度比周围的砖高。他顺着凹槽的方向摸了一遍,在凹槽末端的位置,触到了一层极薄的东西,有点像植物纤维干透后留下的残留物,但更细。他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指腹上——是干透的油脂。
阿依莎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她在距离他半步远的位置蹲下来,没有碰那排凹槽,只是看着。她在暗渠的底部蹲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墙面方向,用手指在空中比了比每道凹槽之间的间距,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是手印。每道凹槽之间的距离,和人的手指间距一样。有人用手指撑在砖面上,从下往上走。每撑一次就留下一条凹槽。从地面走到这里——”她沿着凹槽的走向划了一道弧线,“一共十二道。”
沈燕回蹲在暗渠底部,他的手指悬在最后一道凹槽的上方:“它们是同一次留下的,还是分很多次留下的?”她在脑中回溯了一遍刚才触碰时感受到的每一道凹槽的深度和磨损程度:“每道凹槽的深度和间距差不多,留下的时间也不同。最近的那一道,是在最近一段时间留下的。”沈燕回把手指伸进最后一道凹槽里,顺着槽底走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槽底最末端的位置停住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弧度,一个非常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弯曲着嵌入凹槽底部的印记。他的指腹沿着那个印记的形状走了一遍:“有人在墙的另一面,用同一只手指,按着同一个位置。”他缩回手,把手掌翻过来,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淡色的光泽。
他转身沿着台阶往回走。阿依莎在台阶中段停了一下,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一级台阶的砖面按了一下:“这里——就是我刚才说的暖的那一级。”沈燕回走回她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着她手掌旁边约一指宽的位置:“和井底那些手印的温度一样。”她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蹲着,等着他把手收回去。
他站起来,沿着台阶走回井底,爬出井口后,他在井沿边蹲下来,重新把木板盖回井口上。阿依莎从井口边缘翻上来,坐在井沿上。她背对着井口,脚踝上那根红绳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细灰,被夜风一吹,绳尾上的灰末沿着红绳的边沿散开,落在她脚背上,又滑落下去。“明天,”她说,“我走最前面。”
(单元一·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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