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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ernal Longevity Painting

Chapter 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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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ternal Longevity Pain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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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来得很早,带着两个外门弟子。

他四十几岁,一张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可方无咎从小就知道,这人的笑从不到眼底。周正在灵植堂管事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把药田里的每一株草都算成了灵石,把自己那个三灵根都不如的侄儿,硬是塞进了外门弟子名单。

"哟,还活着?"周正站在坡上,居高临下看着方无咎,笑呵呵的,"我就说嘛,乱葬岗能有什么凶险?小方啊,胆子还得练。这一个月,你好好守着,守完了,回灵植堂——我给你留个烧火的位置。"

方无咎低着头:"多谢周管事。"

"谢什么。"周正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你白天在坟头上捡了件东西?拿来我瞧瞧。这西山的东西,按规矩,可都是宗门的。"

方无咎心里一紧。

他白天捡画的时候,确实没避着人——当时药田的另一个杂役李二也在,远远看见他蹲在坟头草丛里扒拉。李二是周正的耳报神,这事儿传过去,不奇怪。

他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青灰色,巴掌大,是他在坟头顺手捡的,看着像块不值钱的矿皮。

"就这个。"他递上去,"看着像个玩意儿,想带回去给老药头瞧瞧。"

周正接过石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笑意不减,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耐烦:"就这?"

"就这。"

周正"哼"了一声,随手把石头扔进草丛,拍了拍手,转身就走。走出两步,他忽然顿住,回头,盯着方无咎的胸口——那里,隔着破衣裳,隐约鼓起一小截圆柱形的东西。

"怀里那是什么?"

方无咎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急中生智,把腰弯得更低,声音发颤:"是……是小的白天捡的干粮。山上没吃的,小的怕饿,多揣了半张饼。"

周正眯起眼,看了他足足三个呼吸的工夫,才收回目光:"出息。"他摇摇头,带着两个弟子走了,临走丢下一句,"对了,今晚把草棚收拾利索。后天宗门小比,我侄儿要用西山这块地练箭,你别碍事。"

脚步声远了。

方无咎站在原地,后背一层冷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半幅画卷得细,裹在破布里,隔着衣裳看不出形状。刚才只要周正多走两步、多看一眼,他就完了。

他忽然想起贺青山那句话:"画者之名,不可轻露。露之,则祸至。"

方无咎把画又往怀里塞了塞,转身回草棚。他本来打算这一个月就缩着,谁都不见,什么也不干,把画藏好,等守完墓就下山,离青梧宗远远的。

可他没能缩住。

第二天傍晚,李二来了。不是来送饭的,是来"讨债"的。

"方无咎!"李二站在草棚外头,叉着腰,嗓门大得满山都能听见,"周管事让我来问你,那块石头你到底捡没捡着!他说那是他上个月丢的'青金石',值三十块灵石!你把石头弄丢了,你得赔!"

方无咎从草棚里出来,看着李二,又看看李二身后——两个外门弟子,抱着胳膊,一脸看戏。还有几个杂役,远远围着。

他明白了。周正压根没信那块石头。他是在钓鱼。如果方无咎认了石头、掏了东西,那就是"私藏宗门遗物",拿捏;如果方无咎不认,那就是"偷了周管事的青金石",还是拿捏。左右都是死。

方无咎低着头,声音平静:"李二,我没偷石头。那块石头是我在坟头捡的,你亲眼看见的。"

"我看见什么了?"李二眉毛一竖,"我看见你偷了周管事的青金石!怎么着,你一个药田杂役,也配跟周管事叫板?"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往方无咎怀里掏:"让我搜搜!谁知道你把宝贝藏哪了——"

方无咎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哟?"李二笑了,"还敢躲?兄弟们,这小子偷东西还耍横,给我按住他!"

两个外门弟子对视一眼,一个上前扭住方无咎的胳膊,一个照着他膝弯就是一脚。方无咎"噗通"一声跪在泥地里,李二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慢慢解开他胸前的破布扣子。

"周管事说了,"李二压低声音,笑嘻嘻的,"你要是识相,把东西交出来,这事就算了。你要是不识相——西山这地方,死个把杂役,连报丧都不用。"

方无咎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李二的手越来越近,快要碰到他怀里的画。他想起自己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挨打不还手,受气不吭声。他以为忍一忍,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原来忍到最后,连怀里最后半张饼都保不住。

"啪。"

李二的手腕被攥住了。

李二愣了一下,低头。方无咎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

"李二。"方无咎说,声音不大,却让李二后背一凉,"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真会偷东西,为什么十二年了,还穷得只剩半张饼?"

李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下一秒,方无咎动了。

他以指为笔。

右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沾着袖口里藏着的、昨夜里蹭在地上没擦干净的那点墨——那墨从昨夜画完镇尸符起,就像生了根一样,沾在他指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净。他抬指,凌空,一笔。

起笔如骨。

一道赤红的线条在空气中亮起来,从方无咎指尖迸出,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李二"啊"地一声缩回手,那两个外门弟子也吓了一大跳,松开方无咎,连退两步。

方无咎站起身。

他没有符纸,没有朱砂,只有一截指墨。可他画得极稳——第二笔,行笔如筋,赤红的线条蜿蜒盘绕,在半空勾出一个繁复的纹路;第三笔,收笔如魂,那纹路猛地一凝,像活物睁开了眼。

"火行符。"

方无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三个字的。他只知道,当他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天地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应"了他一声。指间那团赤红猛地炸开,化作一道半丈长的火蛇,咆哮着,扑向李二!

"轰——"

火蛇撞在李二脚前的地上,炸开一圈火星。李二"妈呀"一声,一屁股坐进泥坑里,裤腿烧焦了一片,嚎得整座山都听得见。那两个外门弟子也吓白了脸,一个拉着李二就跑,一个连滚带爬,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方无咎站在原地,举着手指,指尖还在微微发烫。

四周安静得可怕。那些围观的杂役,一个个张着嘴,看他的眼神像见了鬼。一个杂役,一个十二年来谁都能踩一脚的药田杂役,随手一划,画出了外门弟子都画不出的灵符——火行符,那可是要真火引子、上等符纸才能成的符,他连符纸都没有。

方无咎慢慢放下手,转身,走回草棚。

他没看见,人群最后头,站着一个老妪。老妪佝偻着背,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拐杖。她本来是来西坡收殓赵四尸骨的——乱葬岗的尸,宗门懒得管,总是她来收。可她看见那截火蛇的时候,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

她盯着方无咎的背影,嘴唇翕动,像是自言自语:

"起笔如骨,行笔如筋,收笔如魂……画骨三笔。三百年前,老身以为这世上再没人会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小子的画法,跟贺青山,一模一样。"

夜里,方无咎把草棚的门闩好,又搬了块石头顶住,才在角落里坐下。

他掏出那半幅画,展开。月光从墙缝漏进来,照在画纸上。他白天没敢细看,此刻才看清——画上的山,画上的水,那个青衫人影,都还在。可画的边缘,有一道参差不齐的撕痕,像被人生生撕去了一半。

方无咎盯着那道撕痕,忽然发现,撕痕的边缘,隐隐透出一点图案。他凑近了看——那是半个圆,圆里套着个弯弯曲曲的纹路,像一条盘起来的蛇,又像一条蜷缩的龙。

他猛地僵住了。

他见过这个图案。不是在这幅画上。是在他自己身上——他那块从不离身的襁褓玉符上。老药头说,那是他爹娘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玉符只有半个,断口整齐,像是被刻意一分为二。他从小戴着,从没细看过上面的纹路。

此刻他借着月光,把怀里的玉符摸出来,贴在画的边缘。

断口严丝合缝。

那半个圆,那条蜷缩的龙纹,在玉符和残画之间,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方无咎的手抖了一下。

画纸忽然微微发烫。墨色流动,那道青衫人影若隐若现,仿佛隔着画纸,静静地看着他。紧接着,画上浮现出第二行字,笔锋比贺青山那行更老、更沉,像隔了千万年的岁月:

"携吾半幅者,为吾道传人。另一半,在——"

字到这里,墨迹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草棚外,传来"笃、笃"的声响。

不紧不慢,像是有人用拐杖,一下一下,敲着草棚的门。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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