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方无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像砂纸。他一手攥着玉符，一手把残图往怀里塞，后背抵着土墙，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是个老妪的嗓音，干涩，平缓，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老身是来收尸的。赵四的尸，被你家管事烧了——烧得干净，连块骨头都没剩。老身忙了一晚上，白忙。"
门闩被轻轻拨动。方无咎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根黑木拐杖已经顶开草棚的门，一个佝偻的身影迈了进来。正是白天那个老妪。她进了门，不看方无咎，先看地上——那里还留着一小片焦黑的印记，是火行符炸开的痕迹。
"火行符。"老妪说，"火气很正，符骨很稳。可惜画符的人不会蕴养，白糟蹋了一笔好墨。"
方无咎喉咙发紧："我不认识你。"
"老身姓柳。"老妪在草棚中间站定，拐杖拄地，抬头看他，"三百年前，老身是这青梧宗的外门杂役，跟你一样，在药田里刨食。你白天画的那一手，叫画骨三笔——起笔如骨，行笔如筋，收笔如魂。这世上会这手的人，老身只见过一个。"
她顿了顿："他叫贺青山。三百年前，死在乱葬岗。"
方无咎的血凉了。
他下意识想否认，可老妪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她抬起拐杖，指了指方无咎的手："你右手那点墨，洗不掉的。贺青山当年画完最后一笔，也是这样，墨渗进指缝，三年不褪。他死后，老身替他在乱葬岗守了三百年尸，等的就是再见到这手墨。"
方无咎沉默了很久。久到棚外的风都停了。
"你……为什么等他？"
"因为他欠老身一条命。"老妪说，语气平淡，"三百年前尸乱那夜，是他画了一道符，从尸堆里把老身捞出来的。他临死前对老身说：柳儿，替我看住这座岗，若有一天有人能画出画骨三笔，你就把岗底下那东西告诉他。"
"岗底下？"
"你自己看。"
老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方无咎只觉得脚下的土忽然"嗡"地一震——不是错觉，是整座乱葬岗都在颤。草棚的土墙簌簌往下掉渣，他脚下那块地，裂开一道指宽的缝，一股冰凉的气从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陈年的墨，又像烧过的纸。
"乱葬岗底下三十丈，"老妪说，"压着半块碑。碑上刻着两个字：天倾。"
方无咎心头一跳："天倾？"
"万年一轮的天倾大劫，你听过没有？"老妪看着他，"那是上界的事。万年前上界降劫，九州修士死了九成，最后是一位画仙人封住了天裂，才把这一界保住。他死后，道统散落五域。这块碑，就是他当年封天裂时留下的——碑上记着他一半的道。"
方无咎呼吸一窒。他忽然想起怀里那幅残画上，比贺青山那行字更老、更沉的笔迹："携吾半幅者，为吾道传人。另一半，在——"
"贺青山当年也是杂役。"老妪的声音低下去，"他画符画到第三十年，有一天在岗下挖土，挖出了这块碑。他欣喜若狂，第一个告诉的人，是他的结拜兄弟周正阳。"
"周正阳……"方无咎喃喃。
"对。周家的老祖宗。"老妪冷笑，"周正阳连夜把碑文拓了下来，又怕事情败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夺了贺青山的《灵符总纲》，把他推下崖，再把碑重新埋回地下。三百年来，周家就靠那卷偷来的经书和半张碑文，在青梧宗扎下了根。"
方无咎攥紧拳头。梦里的画面一幕幕浮上来——那个穿锦衣的中年人，那句"兄弟值几块灵石"，那滴没画完的镇尸符血。
"你告诉我这些，"方无咎哑声问，"想让我干什么？"
"老身不让你干什么。"老妪看着他，"老身只是给你带个话。贺青山当年没画完的那道镇尸符，你替他画完了；他欠下的那条命，你替他还了。如今老身只问你一句——这乱葬岗底下压着的天倾，你接不接？"
方无咎没说话。
他当然想接。可他想起了贺青山在画里留给他的那行字："画者之名，不可轻露。露之，则祸至。"他今天已经露了。火行符那一笔，多少人看见了？
"你怕了？"老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怕就对了。周正阳的后人，现在就在这山上。你白天画的那道符，今晚就会有人报到他耳朵里。你怀里那半幅画，也瞒不了多久——你以为李二为什么专挑你下手？他搜你怀里的时候，已经摸到东西了。"
方无咎脸色一变。
"两条路。"老妪竖起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条，你明天一早去给周正磕头，把画交出去，说不定能换个全尸；第二条——"
她的话没说完。
草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是七八个人的脚步，正从坡下往草棚围过来。有人压着嗓子喊：
"周管事说了，先把人堵住，别让他跑了！"
方无咎猛地看向老妪。老妪却像是早料到这一出，慢悠悠地直起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牙的笑：
"第二条路，跟老身走。乱葬岗底下有条老路，三百年前，老身就是从那条路逃出青梧宗的。"
"——走不走？"
方无咎攥紧怀里的残图。残图在他掌心里烫了一下，像是应了一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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