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下的老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方无咎跟在柳婆身后,一手扶着湿滑的土壁,一手死死攥着怀里的残图。地底的空气又闷又冷,带着一股陈年烂泥的味道,头顶不时有根须垂下来,擦过他的脸,像死人冰凉的手指。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柳婆忽然停住。
"到了。"
方无咎愣了一下,才看见前头拐角处,土壁上嵌着一块东西——半截石碑,黑沉沉地插在泥里,只露出小半截。月光不知从哪道石缝漏下来,恰好照在碑面上。
碑上的字是刻的,笔锋极深,像是有人用剑一刀一刀凿进去的。方无咎凑近了看,只认得开头两个字:天倾。
"这就是……那块碑?"
"别碰。"柳婆的声音压得极低,"碑上残着画仙人的道韵,碰了,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
方无咎没碰。但他借着月光,把碑面上能看清的字一字一字记在心里。碑文断断续续,大多已经风化剥蚀,只有靠近底部的一行,还算完整——
"……画者,以众生为墨,以万年为纸。画成之日,天地失色……"
字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截断了。
方无咎心头一跳,正要再看,柳婆已经拽住他的袖子:"走了。周正的人不笨,这会儿多半已经摸到草棚了。"
老路一直通到山脚。当方无咎从一丛枯藤后头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回头。青梧宗的山门在半山腰,隐在晨雾里,影影绰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他在这里活了十二年,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不,他甚至没想过离开。他原以为自己会像老药头一样,在药田里干一辈子,干到老死,然后被卷进一领草席,扔进乱葬岗。
"想什么呢?"柳婆在身后说。
"想我十二年,居然连一条下山的路都没走过。"方无咎说,顿了顿,"柳婆婆,你三百年前,为什么要逃出青梧宗?"
柳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身当年……偷看过周正阳拓碑。被发现了。"
方无咎一怔。
"周正阳要杀老身灭口,老身跑得快,钻了乱葬岗那条老路。"柳婆的拐杖拄在石头上,笃、笃地响,"老身跑出青梧宗那天,才十七岁。跟你现在,一般大。"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老身没回来。"柳婆说,"老身一直没走远。贺青山欠老身一条命,老身答应过他,替他看着这座岗,看有没有人能画出画骨三笔。这一看,就是三百年。"
方无咎没再问。他跟着柳婆往山下走,晨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玉符,比昨天暖了一些。
翻过两座山,柳婆才在一处破庙前停下,说是歇脚。
方无咎生起火,把怀里焐了半宿的饼掰开,分给柳婆一半。柳婆接过去,却没吃,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把你那块玉符,给老身看看。"
方无咎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玉符解下来递过去。
柳婆把玉符凑到火光下,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她的手指在那条蜷缩的龙纹上停了,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这纹路……"她喃喃,"老身见过。"
方无咎的心猛地提起来:"在哪见过?"
"三百年前,老身在周正阳的书房里见过。"柳婆说,"他拓碑回来之后,书桌上压着一张绢帛,上头画着一幅图——跟你这块玉符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那绢帛呢?"
"老身没看清。"柳婆摇头,"但老身记得,绢帛一角写着三个字。"
"什么字?"
柳婆看着方无咎,一字一顿:"玄——符——阁。"
方无咎怔住了。玄符阁,他听说过。东荒第一大符道宗门,门下弟子画符如喝水,连青梧宗的长老提起玄符阁,都要敬三分。他怀里这半幅残画,他的身世玉符,跟玄符阁有什么关系?
"老身早就想过去查。"柳婆说,"可老身一个收尸的,没本事进玄符阁的门。你不一样——你手里有半幅画。老身听说,玄符阁的藏书阁里,供着一幅万年前的《长生图》残卷摹本。你要是真想弄明白自己是谁,得去中州,去玄符阁。"
方无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符,又摸了摸怀里的残画。残画温温的,像是有颗心在里头跳。
他刚要开口,火堆忽然"噗"地爆了一下。
方无咎抬头。
破庙外,月光下,山道的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站在一株枯树底下,一动不动,像一截立着的墓碑。
他离得不算近,至少有几十丈远。可方无咎就是知道,那人在看他。
不是看柳婆。不是看火。是看他的怀里——那半幅残画的位置。
方无咎的残画,忽然在怀里烫了一下。不是昨夜那种温烫,是滚烫,烫得他隔着衣裳都感觉到疼,像画里的什么东西在拼命嘶吼、示警。
"柳婆婆……"他压低声音,"那是谁?"
柳婆没有回答。
方无咎转头,看见柳婆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第一次没了笑纹,只剩下一种方无咎看不懂的神色——像是恐惧,又像是认命。
"画骨三笔露了形,"柳婆哑声说,"招来的,是收画人。"
"什么?"
"上界的收画人。"柳婆的声音低得像在呢喃,"画仙人死了万年,上界一直没放弃找他散落的道统。你白天那一笔火行符,就是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他在看。"柳婆说,"收画人收画之前,总要先看——看这幅画,值不值得收。"
月光下,那黑袍人影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方无咎几乎以为他只是个过路的孤魂。
然后,那人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山道尽头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方无咎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他低头,怀里的残画还在微微发烫,画纸的边缘,那道青衫人影留下的字迹旁,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字。那字迹比贺青山那行更老、更沉,带着万年前那个人的笔意——
"画者露形,速离此地。玄符阁,有汝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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