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拨人碰面,闵月娥先上前,跟周国坤夫妇热情寒暄两句客套话。
转头,她走到周扬面前,以长辈的口吻,直白、干脆:
"扬扬,你看,我这个侄女,怎么样?"
周遭人来人往,人声嘈杂,脚步不停。
周扬抬起头,望向前方温顺安静的陌生姑娘。他目光落在闵秀兰脸上,一时看得出神,闵月娥方才问出口的那句话,他竟半点没有听进耳朵,呆呆站在原地。
李桂兰站在一旁看得真切,上前伸手拍了一把他的衣袖。
“嘿!扬扬!看啥子看,魂都看丢了?人家姑娘还站在这里!”
这话声音不小,旁边赶场过路的人都往这边瞟过来。
周扬猛地回过神,耳根烧得厉害,场面难堪得很。他答不出话,扭身就挤向不远处烤糍粑的摊子,炭火烤得糍粑鼓鼓发胀,焦黄软糯,香甜的烟火气一阵阵飘散开。他掏钱买了两块,转回来,把一块朝闵秀兰递过去。
“来,先吃块糍粑。”
闵秀兰伸出右手就要去接。
恰在这时闵月娥几步走上前来,带着打趣的笑意开口:“扬扬,我正问你话你不回,你怎么晓得我家侄女喜不喜欢吃烤糍粑?”
姑妈话音落下的瞬间,闵秀兰脸上唰地一片通红。心里骤然慌乱,手上力道没拿稳,到手的糍粑顺着右手就要往地面滑落。她急忙腾出左手想去捞接。
周扬反应极快,抬手抢先稳稳接住那块快要落地的糍粑,塞回油纸袋里,另外取了一块完好的,轻轻递到她手里。
闵月娥看着两个人这一通慌乱又真诚的小动作,轻轻笑出声。
“哟,看样子两个年轻人互相都有点意思。”
说完她便正式开口,给两个孩子互相报出姓名。几句简单寒暄过后,闵月娥便招呼着周家两口子、两个年轻人,一同往街边茶摊的阴凉处挪去落座。
正午的赶场坝像一口烧开的锅。
卖猪娃的汉子扯着嗓子喊价,油粑粑摊子滋滋冒烟,热气裹着浓醇的菜油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拖拉机突突突从街尾碾过来,扬起一阵灰黄色的浮土,路边摆摊的老太太眯着眼骂了一句,拿蒲扇赶苍蝇似的胡乱挥了挥手。
日头毒得发烫,晒得整片青石板地面发白,踩上去烫得脚板心发麻。
闵月娥把一行人安顿在茶摊阴凉底下,笑呵呵地把周扬正式介绍给闵守文、陈娟两口子。
闵守文端着一碗晾凉的老鹰茶,不紧不慢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目光缓缓游走,从周扬的眉眼、身形,最后落在手上——指节粗壮、掌心布满厚茧,是常年下地干庄稼活、踏实肯干的模样。
陈娟凑在闵月娥耳边小声搭话,两人低声交流两句,对视一眼,悄悄点了头,心里已然认可。
一旁的闵秀兰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多言多动。
她怯生生捧着手里温热的糍粑,目光轻轻落在软糯的糕体上,静静盯了片刻。随后动作缓慢又轻柔,低头,小口咬下薄薄一小块。
软糯香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她眉眼轻轻舒展,安静的脸庞上悄悄漾开细碎的暖意。
这一刻,她心里悄悄描摹着往后的日子,心里藏着几分青涩、温柔的憧憬,默默期许着两人往后安稳相处的光景。
抬眼的瞬间,她恰好撞上对面周扬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同时一怔,她迅速移开视线,脸上的暖意更浓,浑身透着未出阁姑娘的腼腆拘谨。
没有太多虚浮客套,两家长辈坐在茶摊边,简简单单交谈几句,便把这门亲事的初步意向敲定下来。只等选一个好日子,周家正式上门“进家屋”,就把这门亲事彻底定稳。
闲谈结束,散了茶摊。
周国坤拍了拍裤腿沾着的浮灰,转头招呼儿子:“扬扬,走了,跟你妈回去。”
周扬眼神下意识往街对面飘了一下,随口编了个由头:“爸,你们先走,我去买点东西,等下自己走路回来。”
周国坤没有多想,李桂兰随口叮嘱一句“莫在街上乱跑”,老两口便转身汇入涌动的人流,顺着大路往村口走去。
等父母的背影彻底被人群淹没,街对面一道人影快步冲过来,直直拦死在周扬跟前。
是苏丽。
她整张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热汗打湿,黏在太阳穴两侧。街上人来人往,无数目光纷纷探过来看热闹,她全然不顾,死死盯着周扬,压着又急又怨的低声:
“周扬,你啥子意思嘛?当初追我的时候,天天往我家跑,喊我喊得比啥都亲热,转背就跟别个相亲——你哄鬼哦!”
周扬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静静看着情绪失控的姑娘。
“苏丽,我从来没骗过你。”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地:“我以前对你,也不是没得半点感情。但你们屋头的规矩、你爸妈的态度,我爸妈这一关永远过不了。我俩硬凑到一起,两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一辈子日子,根本过不安稳。”
苏丽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没有撒泼哭闹,也没有上前争执拉扯,就定定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肩膀一耸一耸地颤动,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落在脚下的尘土里,晕开一个个浅浅的湿痕。
僵持许久,她才咬着牙,带着哭腔挤出一句话:“周扬,你真的没得良心!你不稀罕我,我还不稀罕你!我就不信,我这辈子离了你,还嫁不出去!”
话音落,她狠狠用手背抹掉满脸泪水,扭头一头扎进人流深处,几步就跑得没了踪影。
街对面,抱着课本赶路的闵秀成脚步骤然放缓。
他本是偷偷跑出来赶场玩耍,无心看热闹,可街边争执的话语清清楚楚飘进耳朵。“周扬”“相亲”“没良心”几个字眼,牢牢刻进心里。
少年眉头紧紧皱起,在心里暗自琢磨两句,没再多想,抱着课本快步往家里赶。
川主村,闵家院子。
院坝墙角,一只黄母鸡带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低头在土里刨食,咕咕的轻鸣细碎安静。
堂屋里光线偏暗,阴凉无风。陈娟坐在竹椅上,慢悠悠摇着蒲扇,脸上相亲归来的喜色还未散去。
“秀兰,今天你姑姑给你说的这个周扬,人看着精神稳重,踏实本分,是个靠得住的老实娃。既然你自己也点头愿意,往后就好好相处。”
闵秀兰坐在一旁择着豇豆,动作轻柔安静,语气笃定:“妈,我既然点头答应了,就不会三心二意。”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闵秀成抱着课本冲进院子,额头上挂满热汗,一进门就听见母女二人谈论周扬,脚步猛地顿住。
“姐,你们说的周扬,是不是高石村的那个男的?”
闵秀兰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弟弟:“你咋个晓得他?”
“我不认得他!”闵秀成把课本重重搁在方桌上,少年心性藏不住半点事,直言直语,“但我刚才在街上亲眼看见,他跟一个女的吵架!吵得特别凶,最后把人家姑娘直接说哭了,那女的一边哭一边骂他没良心,转头就跑了!”
他拧着眉头看向陈娟,语气带着不满:“妈,你怎么能让我姐跟这种人相亲?他明明外头还有牵扯,根本就不是单身干净的样子!”
陈娟手里的蒲扇瞬间停在半空。
“秀成,你娃娃莫在这儿乱嚼舌根!这种闲话乱传出去,多难听!”
闵秀成脖子一梗,半点不让:“我读书这么多年,从来不会乱说是非!我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绝对没错!信不信随你们!”
说完,他赌气转身冲进自己房间,房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震得门框缝隙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堂屋里瞬间死寂下来。
方才相亲归来的欢喜暖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陈娟握着蒲扇,迟迟没有再摇动,默默搁在膝盖上,沉默不语。
闵秀兰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捋着豇豆的筋脉,一下又一下,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憧憬,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霾。
院外,慢悠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闵守文背着手踱进院子,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做了几年村干部,行事举止自带一股沉稳持重的气场。一进门,他就察觉到堂屋里死寂压抑的气氛,跟方才阖家欢喜的模样判若两人。
“秀兰,怎么了?”他看向女儿,语气平和,“相亲没相中?要是看不上,直接跟我说,让你姑姑去退了就是,不用为难。”
陈娟连忙开口,把闵秀成在街上撞见的一幕,原原本本讲给了闵守文听。
闵守文听完,久久没有出声。他摸出烟点燃,深吸一口,白色烟雾缓缓散开。
他管得住川主村的家长里短、大小事务,可周扬是高石村的人,公事层面,他无权插手过问。
但自家闺女的终身大事,绝不能稀里糊涂、蒙在鼓里。
片刻后,他掐灭烟头,在桌沿轻轻磕掉烟灰,抬眼看向神色低落的女儿,语气沉稳笃定:
“秀兰,你放宽心。”
“今晚先啥都别想。这事我记牢了,等天亮,我就去找你姑姑,把里外是非全部问清楚,绝不会叫你平白受委屈。”
堂屋再次归于安静。
院坝里母鸡依旧低低咕咕叫唤,唤着小鸡归窝,远处村落传来几声零星犬吠。闵秀兰静静坐着,指尖攥着扯断的豇豆筋,心里那点对未来的期许,此刻变得摇摆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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