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敞坝子里,气氛压得沉。
“表娘,你先坐一会,等我把水挑进去倒了。”
周扬一边说话,一边拾起扁担,将水桶重新挂钩挂牢。
一阵清早的秋风吹来,一片刺竹叶轻轻飘转,直直落进水桶里。
他双手扶着担杆,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田埂边、在风里不停摇摆的刺竹丛。
“妈的,什么鬼天,秋天咋就这么爱掉叶子。”
随口骂了一句,他腾出一只手,探进桶里把那片竹叶捞出来随手丢掉。
扛起扁担快步走进厨房,将两桶井水尽数倒进屋内水缸。
忙活完,他折返院坝,从屋檐底下搬出两张厚实的高凳,齐齐摆在坝子正中。
闵月娥脸色沉郁,单独落座一张。
李桂兰心神不定,挨着另一边坐下。
两位长辈坐定,周扬就立在对面原地,身子松松的,神色安稳踏实。
沉寂两秒,周扬先开了口,语气朴实诚恳。
“表娘,这事怪不到我妈,全部怪我。”
“当初我妈回来说,您要撮合我和秀兰相亲,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想着相就相、试试而已。我真没料到,见了秀兰之后,我是实打实动了心。”
“之前赶场天在街上碰到苏丽,纯属偶遇。都是一个镇上的人,赶场碰面再正常不过,是旁人多嘴瞎传,把话说难听了,连累您两头难做。”
“以前那些旧事,我从没跟家里细说过,是我自己处事草率。我妈从头到尾不知情,您千万别怪她。”
“我今天把话摆明,我和苏丽早就彻底翻篇,两家闹得那么僵,半点牵扯都不可能有。我现在,是真心想和秀兰好好处。”
闵月娥看着他,直接开口追问。
“扬扬,你说的可是真话?闲话太多,我不敢不谨慎。”
“表娘,句句真话。”周扬应声干脆,语气稳得很,“全队上下谁都可以问,我周家做事,一是一、二是二。过去的事翻篇就是翻篇,绝不会耽误秀兰。”
坝子里话音刚落,外头土路传来沉实脚步声。
周国坤扛着锄头、拎着竹篼从地头回来,裤脚沾满湿泥,刚走近院门,坝子里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跨进坝子,把农具靠墙放稳。
“表嫂,娃儿说话实在,我们大人心里透亮。”
“他和苏家那点旧情早断干净,两家彻底闹崩,全队人都看在眼里。我们周家,绝不会再和苏家有半点牵扯。”
“既然娃儿真心中意秀兰,想踏实相处,我和他妈全力赞成。这话,我给你做实。”
李桂兰连忙跟着点头。
“真的是这个理,表嫂,我们拎得清,绝不会让旧事拖累两个孩子。”
闵月娥听完周家父子两句实在话,心里的疙瘩松了大半。
“行。既然你们周家话说得透亮,我也不刁难。我回后家跟守文他们细说清楚,最后看秀兰自己的心意。”
天色尚早,还没到早饭时辰。
李桂兰连忙留人:“表嫂,你坐会儿,吃了早饭再回后家嘛。”
“不消了,家里等着回话。”
闵月娥摆了摆手,踏着清晨微凉的土路,径直赶回川主村后家。
清晨八点左右,正是农村吃早饭的正点时辰。
闵月娥脚步不停,半个钟头路程,稳稳踏进川主村自家后家坝子。
闵守文斜靠着院坝矮围栏,指尖夹着一支烟,慢悠悠抽着,抬头看见大姐回来。
“大姐,来得正好,赶上早饭。”
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陈娟守在灶台边熬红苕稀饭,怕锅底巴锅,听见外头动静,赶紧擦着手从灶屋走出来,满脸急切。
“大姐,周家那边怎么说?”
闵月娥走到坝子中央,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两口子就是心思太重。周扬和苏丽以前确实处过,但早就闹掰断干净了。赶场那天纯属偶遇,都是旁人瞎嚼舌根,传得难听。”
“周家父子当日态度摆得很端正,旧账绝不拉扯,是真心想和秀兰相处。”
几人说着,一同走进堂屋,围坐到饭桌边。
桌上摆着刚盛好的红苕稀饭,一碟刚捞出来的坛子泡萝卜。
闵守文、陈娟坐定,半大少年闵秀成扒着碗边喝粥,闵秀兰坐在一旁,手里捏着竹筷,安安静静低头坐着。
闵秀成扒拉两口稀饭,抬着头开口。
“姑姑,你是不是搞错了?赶场那天我亲眼看见,那个苏丽哭着在街上跑开!”
饭桌上气氛一静。
闵月娥转头瞪他一眼,语气带着训斥。
“你这死小子,大人的事你懂几分?好好读你的书,少乱插嘴掺和!”
训完弟弟,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一旁拿着筷子、正要夹菜的闵秀兰。
“秀兰,现在周扬那边心意已经摆明了。姑妈今天就问问你,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闵秀兰伸手夹向碟子里的泡萝卜,指尖微微发颤。
“嗒。”
那块萝卜没夹稳,直直掉回碟子里头。
她慌忙收回筷子,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脑袋往下埋,小声发问。
“姑妈,你说的……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今早我当面听周扬、周国坤两口子亲口说的。”闵月娥笃定点头。
一旁闵守文放下碗筷,看着女儿,语气稳重,把利害讲通透。
“秀兰,爸不反对你和周扬相处。但你要想清楚,他和苏家积怨太深,往后村里的闲话是非,少不了。你自己心里要掂量明白。”
陈娟也轻声劝道:“囡囡,心里但凡有半点犹豫,咱们就算了,没人逼你。”
闵秀兰脑袋埋了一阵,再抬眼时,眼神干净坚定。
“爸,妈,我想好了。我愿意。”
闵守文见女儿心意已定,便转头对闵月娥说道:
“既然孩子自己认准了,我们不拦。大姐,你回去转告周家,让他们那边好好商量,定一个进家务的日子,定妥了捎个话过来就行。”
闵月娥得了准信,不再多留,起身告辞,折返高石村。
临近上午十一点,日头渐渐暖了起来。
高石村地界的土路旁,大片苞谷长得茂盛。
张月仙蹲在地里,翻看苞谷长势,抬手拍掉掌心泥土,远远看见土路上赶路的闵月娥,高声喊住。
“哎,闵大姐,这是刚回后家回来啊?”
闵月娥脚步没停,本就心事重重,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是啊,我回不回后家,关你什么事?”
张月仙脸上堆起笑脸,刻意放软态度。
“哎呀闵大姐,昨天我说话冲了点,你莫往心里去。”
闵月娥懒得跟她虚与委蛇,抬脚就要继续走。
张月仙又赶紧开口喊住她。
“闵大姐,你这回跑后家,是不是为周扬和川主村闵家闺女的亲事?”
闵月娥脚步一顿,不承认也不否认,语气冷淡。
“别人家年轻人的婚事,轮不到外人打听。我还有事。”
说完不再停留,径直往自家方向走。
张月仙站在苞谷地边,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干净,脸板了下来,转身回了自家敞坝。
苏家没有围墙,一片敞亮黄泥坝子。
苏丽坐在干沿口的矮凳上,埋头抹着晒干的苞谷。
苏长贵一身灰土,双腿岔开,邋遢瘫坐在坝子泥地上,闷头干活,全程一言不发,一副懦弱耙耳朵模样。
张月仙踏进坝子,隔着几步远,扬声开口。
“小丽,你晓得我刚才在外头碰到谁了吗?”
苏丽手上动作不停,头都没抬,回话带着一身呛气。
“我管你碰到谁,关我什么事。”
张月仙慢慢走近女儿身边,弯腰拿起一个干苞谷,跟着动手抹粒,嘴里缓缓说道。
“我刚才碰到闵月娥了,她刚从后家回来。看那架势,十有八九是把周扬和秀兰的亲事敲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丽指尖猛地一松。
手里攥着的苞谷“咚”地一声,掉落进脚边成堆的苞谷米里。
她眼神瞬间失神,眼眶飞快涌上一层水光,强压着酸涩,声音发闷。
“妈,你打听这些干什么……我和周扬,早就过去了。别再提了。”
嘴上说得决绝,可失神的眼神、泛红的眼眶,半点骗不了人。
张月仙看得清清楚楚。
女儿心里根本没放下。
所有的一切,全是身旁这个窝囊男人当初瞎搅和、乱栽赃、乱嚼舌根闹出来的祸。
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瞬间冲上头顶。
她转身一步上前,狠狠踹在瘫坐在泥地上的苏长贵后背。
“全部都是你干的好事!当初要不是你嘴碎瞎闹、胡乱栽赃,两个孩子能闹成今天这样?!”
苏长贵身子猛地往前一扑,闷哼一声,脑袋埋得更低,半点不敢还嘴,任由打骂,窝囊到底。
张月仙泄完火气,余气难消,转身进屋烧水。
空旷的黄泥坝子瞬间安静下来。
苏丽脑袋往下埋,死死盯着脚边滚落的苞谷,眼眶里的泪水打转,硬生生憋在眼底,不肯落下。
时隔两日。
秋风吹过空旷田坝,收割后的土地一片萧瑟。
李桂兰提着竹篮,心事重重顺着田埂赶路。
张月仙从邻户串门出来,一眼瞥见她背影,快步追上去,脸上堆着假意的笑。
“表嫂,听说你家扬扬,跟川主村闵守文的闺女看对眼了?”
“都是大好事,不晓得你们进家务的日子定下来没有?”
李桂兰脚步一顿,眼神躲闪,只能含糊推脱。
“还没定。就因为你家小丽那摊子旧事,闵家一直有顾虑,不敢松口。”
张月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彻底褪尽。
李桂兰无心多聊,低着头匆匆走远。
风撩动田埂野草,簌簌作响。
张月仙立在原地,望着李桂兰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低声自语。
“进家务?你们要是敢办,我就敢让你们办不踏实第五章 心口两难,风声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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