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巾退得比想象中快。
东门外的溃兵往南跑了十几里,一直到天黑都没敢停下来。城头上的守军举着火把喊了一阵,也就消停了。刘焉让人关了城门,又派了两队人出去收捡兵器,捡回来一百多把刀枪和几十架梯子。
刘备没留在城楼上。
他带着关羽和张飞下了城墙,在北门附近找了一间没人的铺面。铺子不大,原先是个卖布的,布和架子早被人搬空了,只剩几张破凳和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
“就这儿。”刘备把门板合上。
张飞把铁枪往墙角一靠,整个人往地上一坐。“痛快。比杀猪痛快。”
关羽没坐下。他站在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街上安静了,偶尔有巡逻的兵举着火把经过,脚步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你在城楼上说,你看见一面黑旗。”关羽开口。
刘备正靠在墙边喝水。他放下碗,点了点头。
“黑底红纹。”他说,“但我不知道在哪见过。”
关羽转过身看他,没再追问。他走到桌边坐下,把刀横在膝上,开始擦刀。
“今天你调兵,是猜的还是算的?”关羽忽然问。
“算的。”刘备说。
“怎么算的?”
“黄巾没打过正规仗。他们人多,但没纪律。抢东西的时候抢得最凶,也最散。我看他们营帐的位置,南边密,东边稀。密的是幌子,稀的才是主攻。”刘备顿了一下,“我以前看过不少战史,书上的东西,赌一把。”
关羽手上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不像卖草鞋的。”他说。
“你也不像杀人的。”刘备说。
关羽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张飞在地上翻了个身,把外套往身上一盖,嘟囔着:“你们俩别绕了,睡觉。”
刘备没睡。
他走到门边,把门板推开一条缝。外面夜色很沉,城墙上还有火光在移动。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上那个“安”字,今天在城墙上他忽然又想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响起马蹄声。从北边来,一直冲到城门口才停。城楼上有兵在喊,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沿着城墙往南去。刘备睁开眼。关羽已经站在门后了,刀握在手里。
“别动。”刘备说,“听。”
外面的脚步声从门前经过,朝刘焉的府邸方向去了。有人跑过时喘着气喊了一句:“北边……北边来了人!”
天亮之后,刘焉召刘备上城楼。
城楼上的气氛比昨晚更紧。刘焉站在城垛后面,脸色发青,身边几个幕僚正在争吵。
“南门快顶不住了!”一个说。
“调北门的人去南门!”另一个说。
“调了北门,万一黄巾从北边绕过来怎么办!”
刘焉没有说话,只盯着南边看。刘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往南看。
城外,黄巾的营帐连绵成片,至少几十顶。营前挖了壕沟,设了拒马。东门和南门方向,都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动,像蚂蚁一样往城墙根爬。
“你是刘备?”刘焉转过头。
“是。”
“你带了多少人?”
“三个。”刘备说,“但我不来守城的。”
刘焉皱眉:“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黄巾在等什么。”
一个幕僚立刻打断他:“一个卖草鞋的懂什么兵法?主公,此人来路不明,不可信。”
刘备没理他,只看着刘焉。
“你看南门外,那些营帐都是空的。真正的人全在东门。南边这些人只是佯攻,他们想让你们把兵调到南门。等你把人都压到南边,东边一鼓作气就上来了。”
刘焉盯着南边看了好一会儿。他身边的幕僚都不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刘焉问。
“我刚才在城外抓了几个前哨。”刘备说,“他们自己说的。东门林子后面有伏兵,你看那些鸟,一直没落下来。”
刘焉抬头看东边。林子方向的天上,确实有几只鸟在盘旋,迟迟不落。
“而且,”刘备说,“我放回去的俘虏说北门来了五百人。今天早上北边有没有动静?”
刘焉转头看北门方向。一个守将低声说:“今早有一小股黄巾往北去了,不多,但确实分兵了。”
刘焉盯着刘备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来着?”
“刘备。”
“你若说错了怎么办?”
“说错了,你砍我头。”刘备说,“但若说对了,东门这一仗,我的人要上。”
刘焉又看了他几息,转身对亲卫说:“调北门一半人到东门墙根下埋伏,不准出声。南门按原样,谁都不许跑。”
命令传下去,城墙上的人开始动。
关羽站在刘备身后,低声问:“我和张飞做什么?”
“张飞,”刘备回头,“你带一队人去东门墙根下面,藏好,别露头。等黄巾往上爬的时候,从侧面杀出来,把他们往墙下压。”
张飞咧嘴一笑:“终于有活了。”
“关羽,”刘备说,“你上东门城楼,盯住对面林子。看见有旗子动,就告诉我。”
“什么旗?”
“黑底红纹。”刘备说。
关羽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往东门去了。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东门外的喊声突然大了起来。
“来了。”刘备说。
黄巾兵从东门外的林子里涌出来,像一道灰黄色的潮水,朝城墙根扑来。他们以为东门空了,冲得很快,连梯子都扛出来了。
但他们刚冲到墙根下,两边墙头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箭矢从两边射下来,石头从墙头砸下去。张飞带着人从墙根侧面杀出来,铁枪横扫,把黄巾兵往墙下压。黄巾兵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前面的想往回跑,后面的还在往上冲,自己人堵住了自己人的路。
“成了。”刘备说。
刘焉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刘备。
“你以前打过仗?”
“没有。”刘备说,“书上看的。”
刘焉没再说话。
关羽从东门方向快步走过来。
“林子后面有旗。”他说。
刘备转头看他。
“黑底红纹。”关羽说,“你说对了。”
刘备快步走到东门城垛后面,往林子方向看。那片林子很远,旗子很小,但在晨光里能看清颜色。黑底,红纹,正在往北移动。
“那面旗,我见过。”刘备说。
关羽看他:“在哪?”
刘备没答。他盯着那面旗,一直到它消失在林子后面。他记得那面旗的纹路,记得那种颜色,但想不起在哪见的。
“也许是我记错了。”关羽说。
“没记错。”刘备说。
他转身走下城楼。身后,东门外的黄巾正在溃退,张飞的喊声从墙根下传上来,粗野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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