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光城的贫民窟没有早晨。
阳光照不进来,这里早上也是灰的。
路上堆着垃圾和污水,空气里是一股烂菜帮混着尿骚的味。
瘦猫从巷子里窜出来,眼睛发绿。
阿诺在这里长大。
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多大。
大概十五,也可能十六。
没人给他记过生日,他也不在乎。
在这种地方,活着本身就费力气。
他住在一段废弃下水道里。
三年前找到的,管道宽敞,能蜷着躺下。
入口藏在一堆木箱后面,难找。
最关键的是,下水道里能捡到东西——硬币、破损的器具、富人扔掉的旧衣裳。
运气好了,能翻到半个面包。
这天早晨,阿诺照例钻下水道。
他举着蜡烛头,火光在潮湿的管壁上晃。
沿着主道走了两百来步,眼睛扫着地面。
什么都没有。
阿诺叹了口气,准备换个方向再看看。
脚尖踢到一个硬物。
他蹲下来,把那东西从淤泥里扒出来。
巴掌大一块骨片,表面刻着灰白色纹路,像某种符文。
摸上去温热,不像埋在泥里的东西,倒像一直被人握着焐着。
阿诺的第一反应是——能卖钱。
黑市上有人收古董,这种带纹路的老骨头,兴许能换几十个铜板。
他把骨片揣进怀里,吹灭蜡烛,爬出下水道。
外面天还阴着。
阿诺拍掉身上的泥,刚拐出巷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黑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阿诺往后退了两步,那人已经和他擦肩而过。
那人停住了。
他猛地回头,盯着阿诺。
那眼神让阿诺脊背发凉。
不是凶狠,不是愤怒,是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那种平静。
阿诺下意识抱紧怀里的骨片,心跳顶到了嗓子眼。
“你怀里是什么?”
黑袍人开口。
声音沙哑,像指甲刮砂纸。
“没、没什么。”
阿诺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
在窄巷里拐来拐去,跳过垃圾堆,钻过晾衣绳,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近路都使了出来。
跑到两条街外才敢停,回头一看,黑袍人没有追上来。
阿诺靠在墙上喘气,心脏擂得肋骨发疼。
伸手探向衣襟内侧,骨片还在。
不打算去销赃了。
这块骨头不寻常,出手怕惹麻烦。
决定先回藏身处,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回到下水道,阿诺把入口的木箱重新堵好,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一张铺着破毯的硬木板,把骨片举到窗口漏进来的光线下仔细看。
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在暗处微微发光,像血管一样蜿蜒。
阿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碰了一道纹路。
记忆猛地灌进脑子里。
像一把铁楔子钉进太阳穴。
他眼前一片黑,片刻后烧起漫天火光。
站在废墟里,脚下是裂开的大地,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远处立着山峰,峰顶笼着黑雾,雾里有紫色闪电,一道道撕开天幕。
一个***在他面前。
铠甲残破,披风撕了半边,露出背上纵横的伤疤。
他正在回过头来——年轻的脸,疲惫,但眼睛里有东西烧着。
那是一种太过沉重的东西,多到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记住这个名字。”
他开口,声音嘶哑,“旧日支配者的真名是——”
炸雷落下,吞掉后面的名字。
阿诺回过神来,已经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骨片从手里脱落,掉在泥地上。
那个男人的面孔、那双眼睛、那个没说完的名字,全困在他脑子里,一闭眼就又看见。
他盯着地上的骨片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弯腰捡起来,用破布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他有一种预感。
从今天起,日子再也不会像从前了。
那天晚上,三拨人先后找到他的藏身处。
第一拨是黑袍杀手。
什么话也不说,直接动手,一刀砍断了他门口的木箱。
阿诺从另一头的通风口钻出去,连滚带爬地跑,在漆黑的巷子里疯跑了一整条街。
第二拨是个女人。
皮肤苍白,裹在斗篷里,声音很好听——她说不为难他,只出一百枚金币买那块骨头。
一百枚,够阿诺吃一辈子。
他还没想好答不答应,第三拨人出现了。
一个白发老头。
他三拳两脚放倒了那两个追来的杀手,然后拎起阿诺,像拎一袋土豆,大步消失在夜色里。
阿诺被颠得乱七八糟。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木箱。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家具。
老头把阿诺撂在椅子上,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完。
阿诺缩在椅子里,盯着这个陌生人。
在贫民窟活到十五岁,他学会最重要的一条规矩是——没人平白无故对你好。
有人救你,就一定有所图。
老头放下杯子,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怀念,有欣慰,有悲伤,还有阿诺认不得的东西。
沉默许久,他开口说:“你长得真像你哥哥。”
阿诺愣了:“……我没有哥哥。”
“你有。”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条银吊坠,放在桌上,推过来。
吊坠正面刻着一把被荆棘缠绕的长剑,背面刻着两个名字:
凯恩,阿诺。
“你母亲临死前把你托付给你哥哥。他当时八岁,养不活一个婴儿,就把你交给了贫民窟的一个老妇人。后来他回来找过你,但老妇人已经死了,你也失踪了。”
阿诺捧着吊坠,指腹在“阿诺”两个字上来回摩挲。
眼眶发烫。
他没让眼泪落下来。
在贫民窟,眼泪换不来食物,也挡不住刀。
“那个男人……”
他开口,嗓子哑了,“我在记忆里看到的男人,就是我哥哥?”
老头点头:“他叫凯恩·影刃。三年前拯救辉光城的英雄。他为此付出代价——灵魂被锁在深渊裂隙的夹缝里,永世不得解脱。”
阿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手里的吊坠,又摸了摸怀里那包布片。
火光里的那个人,那个声音,那个没说完的名字——原来都是他哥哥留给他的。
他抬起头,问:“我能救他吗?”
老头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又欣慰又苦涩:“能。但是要付很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
“你这条命,可能保不住。”
阿诺想了想。
他说:“反正这条命是捡来的。用它能换我哥自由,值了。”
窗外夜色压得很低,辉光城中心的灯火照不到这一片阴影。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窗边,刚刚做出了他这辈子最重的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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