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把骨片和吊坠并排摆在桌上，昏黄的灯光照着两样东西，像某种旧遗物，属于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老者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
手很稳，但阿诺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缺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切口整齐，像被利器一下切断的。
“你叫什么名字？”
“洛根。叫洛根爷爷也行，随你。”
“洛根爷爷。”
阿诺念了一遍，觉得不算别扭，“你认识我哥哥很久了？”
洛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窗户，“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这么高。”
他比了一下，大概到胸口的位置，“倔得要命，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第一次见他，是在训练场。他被他父亲罚站，原因是在实战训练里打断了教官三根肋骨。”
阿诺眨眨眼：“他打赢了？”
“赢了，但犯规了。”
洛根嘴角浮起一点笑，“阿尔德里克——你父亲——气得胡子都翘起来，罚他站一整夜。第二天我路过，那小子还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看见我还笑嘻嘻打招呼。”
阿诺想象那个画面，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在记忆里沉重又疲惫的男人，原来也有过这种日子。
“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成了辉光城最年轻的圣殿骑士。”
洛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再后来，他父亲被诬陷为叛徒，被审判庭处决了。他一个人扛起影刃家的名声，用十年洗刷了父亲的冤屈。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终于能安稳过日子的时候，深渊裂隙松了。”
洛根顿了顿，喝了口水。
“你知道旧日支配者吗？”
阿诺摇头。
他连字都认不全，哪知道什么支配者。
“三千年前差点毁掉这个世界的怪物。”
洛根说，“四大种族领袖联手才封住它。但那道封印不是永久的——每隔几百年就松一次。每一次松动，都要有人用灵魂去加固。”
阿诺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三年前，封印又松了。”
洛根的声音很平，但阿诺听得出那底下压着什么，“你哥哥是唯一有本事也有胆去加固封印的人。他进了深渊裂隙，用自己的灵魂补上第七道锁链，把旧日支配者重新锁了回去。”
“那他——”
“他没死。但灵魂被困在封印与现世之间的夹缝里，出不来了。”
阿诺低头看着桌上的骨片：“那这个……”
“那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洛根说，“他把灵魂分成三份，封在三枚钥匙碎片里，散落在不同的地方。集齐三枚，才能打开夹缝的门，把他救出来。”
“三枚……”
阿诺摸了摸怀里那块骨片，“这是其中一枚？”
“对。另外两枚，一枚在铁砧山脉的矮人王手里，一枚在迷雾沼泽的亡灵女王手里。”
阿诺不说话了。
他连辉光城的中心城区都没去过几次。
铁砧山脉、亡灵女王、矮人王城——这些词加起来，像童话里的地名，远得不像真的。
“我……真的能做成吗？”
他小声问。
洛根看着他，眼神很杂。
“我不知道。”
他说，“你哥哥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话。那时他十五岁，跟你一般大。”
阿诺一愣。
他问我：“洛根爷爷，我真的能替父亲报仇吗？”
洛根慢慢说，“我说——我不知道。但你不去做，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阿诺看着洛根浑浊却锋利的眼睛，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那我们走吧。”
他说，“去铁砧山脉，找第二枚碎片。”
洛根没有立刻答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
夜色很深，街上空无一人。
他眉头皱了一下。
“天亮前就得走。”
他放下帘子，“审判庭的人已经知道你手里有碎片了。那个黑袍人是维克托·黑羽的人——现任审判庭残党的首领。他不会放过你。”
“审判庭残党？”
“莫里斯死后，剩下的人由维克托接手。”
洛根走到墙角，掀开木箱，取出一件叠好的旧斗篷扔给阿诺，“穿上。遮住脸。从现在开始，不能让人认出你。”
阿诺套上斗篷。
下摆拖到地上，大了点，但裹在身上能挡风，还带一股樟脑丸味。
“走。”
洛根推开后门。
夜风灌进来，油灯火苗剧烈地晃了一下。
阿诺跟着他走进夜色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灯光还亮着，橘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眼睛，安静地目送他。
他跟着洛根沿贫民窟边缘的小路走，专挑没人走的地方。洛根步伐稳当，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阿诺小跑跟着，还是时不时踩断枯枝弄出响动。
“洛根爷爷，”阿诺压低声音，“我们怎么去铁砧山脉？”
“先出城，走官道向北。”
洛根没回头，“正常五天。绕小路，七八天。”
“这么久……”
“嫌长？”
洛根哼了一声，“你要落到维克托手里，他会让你觉得七天太短了。”
阿诺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他们走了快两个小时，天蒙蒙亮时到了辉光城北门。
城门未开，旁边有一道供夜间通行的小门，两个守卫靠着墙打瞌睡。
洛根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铜色令牌，在守卫眼前晃了晃。
守卫扫了一眼，打着哈欠拉开小门门闩，连问都没问一句。
出了城，走出几百米，阿诺忍不住回头问：“那令牌是什么？怎么他们没拦？”
“守夜人的令牌。”
洛根说，“你哥哥留下的。辉光城里还有几个老人认得这东西，会给面子。”
阿诺摸了摸怀里的骨片，又想起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他的哥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晨光从东边升起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道路向北弯去，伸进一片陌生的土地。
前方是铁砧山脉的方向，再往前是迷雾沼泽，再往外，是更远的地方。
阿诺回头看了一眼辉光城。
那座他活了十五年的城现在被晨曦镀成金色，看着很美，也很远。
他转过身，跟着洛根，没有再回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