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辉光城第三天,阿诺明白了洛根说的“走小路”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路。
是野兽踩出来的缝,是猎人偶尔走过的迹。
杂草齐腰,荆棘勾着裤腿一路刮,小腿上全是细细的血口。
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洛根走在前面,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诺咬着牙跟住。
六十多岁的老头都没叫苦,他一个十五岁的小伙子撑不住,丢人。
第三天傍晚,他们进了一片稀疏的树林。
洛根看中一棵大树底下的平地,卸下包裹,开始生火。
阿诺直接瘫在地上,揉着小腿,感觉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明天赶快点。”
洛根往火里添柴,“后天中午到铁砧山脉山脚。”
“还要走两天?”
“差不多。”
阿诺仰面倒在草地上,喘了几口气。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橙色,风穿过树叶带起一阵响,混着泥土味和柴火味,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
“洛根爷爷。”
他侧过头,“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总在外面跑?”
洛根没接话。
他拨了拨火堆,看火星溅起来,才开口:“我以前是辉光城最好的斥候。”
“斥候?”
“探路、侦察、打前站的。”
洛根说,“哪里有险往哪里钻。阿尔德里克每次出征都带着我。北境冰原,南方沙漠,东边迷雾沼泽,西边无尽海——都去过。”
阿诺眼睛亮了:“那肯定有很多冒险?”
“冒险?”
洛根哼了一声,“说得好听点是出生入死,说得不好听,就是一次次差点把命丢掉。”
“有一次在北境,我们被雪狼围在一个山洞里。阿尔德里克受了伤,我背着他跑了三天三夜,才甩掉追兵。回来后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阿诺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跟着我父亲……跟着我哥哥……走上这条路。”
洛根没有立刻回答,火堆噼啪响着,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不后悔。”
他说,“我做过很多错事。但跟着他们父子俩,不在其中。”
阿诺没说话,胸口忽然很暖。
夜深了。
洛根让阿诺先睡,他来守夜。
阿诺裹着旧斗篷躺在火堆旁,很快就迷糊了过去。
他做梦了。
又是那片废墟。
灰色天空,龟裂大地。
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慢慢转过身,这一次他看清了那张脸——眉骨、鼻梁、下巴,和他自己的脸有几分像。
只是那双眼睛比上一次更疲惫,像扛着太沉的东西。
“弟弟。”
他开口,声音又轻又哑,“你来了。”
阿诺想说话,喉咙像被堵住。
“小心——”
那个男人的表情忽然变了,变成了焦急。
阿诺猛地睁开眼。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他刚想挣,耳旁传来洛根压低的声音:“别出声。”
阿诺不动了。
顺着洛根的方向看去,树林外有光点在移动——火把。
“几个?”
阿诺用气声问。
“七八个。”
洛根说,“不是审判庭的人。流匪,被火光引来的。”
他熄灭了篝火,将灰烬踢散:“收拾东西,趁他们还没发现走。”
他们收了行李,猫着腰往树林深处摸。
刚走出五十步,身后传来一声粗嗓门的吆喝:“那边有人!”
阿诺心口一紧。
回头,七八个举着火把的壮汉从林外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提着缺了口的砍刀。
“跑!”
洛根低喝一声,拉着阿诺往林子深处跑。
但阿诺腿短,脚上的泡磨破了,血水和袜子黏在一起,每跑一步都疼得钻心。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兴奋的叫喊。
“两个人!别放跑了!”
“小的抓住,细皮嫩肉,能卖钱!”
阿诺头皮发麻,拼命迈腿。
洛根忽然停下,把他往旁边一推:“躲树后。”
“洛根爷爷——”
“听话!”
阿诺缩到一棵合抱粗的树后,探出半个头。
月光下,洛根转过身,面对着追过来的土匪。
他从腰间抽出***斧。
斧头很小,刃口只有巴掌长,月下泛着一层寒光。
光头看到洛根一个人站在原地,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个老头子,嫌命长?”
洛根没有说话。
他握着斧头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石头里的老松。
光头一挥手,两个手下先冲了上来,棍棒带着风砸向洛根。
阿诺屏住了呼吸。
洛根侧身,棍子擦着他耳朵落空。
他反手一斧劈进那人肩膀,鲜血溅出来,那人惨叫倒地。
洛根没有停,同等气势转身,
斧柄横扫,砸在第二个土匪太阳穴。
那人一声闷哼,栽倒不动弹了。
前后不过两个呼吸。
剩下的人全愣住了。
光头脸色变了,咬咬牙,亲自提着砍刀扑上来。
他刀风很猛,每一刀都带着哨音,劈在树干上是深印。
但洛根比他快,在刀光里像条泥鳅,每次都正好避开刃口,反手就还给光头一道口子。
十几合后,光头手臂上全是血口子,气喘吁吁地退开了。
“老东西……有两手……”
洛根还是不说话,静静站着,看着他。
光头看看地上躺着的自己人,又看看洛根身后那棵大树——阿诺的影子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他眯起眼睛,咧嘴笑了:“那小子是你什么人?孙子?”
洛根眼皮没动。
光头大笑:“看来挺重要。你说,把他抓了,你会不会跪下来求我?”
他挥手。
剩下的人分成两路,一路缠住洛根,另一路朝阿诺的树包抄过来。
阿诺心跳擂到嗓子眼,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洛根教过他怎么握、怎么刺——就教过三遍。
他拔刀,手在抖,但他咬着牙站稳了。
“别过来。”
他喊,声音发尖。
土匪不理他,狞笑着逼近。
第一个伸手抓他衣领。
阿诺没有多想,照洛根教的,一刀刺出去。
刀尖陷进那人的腹部。
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漫了他一手。
那人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柄,慢慢跪在地上,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阿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血的手,胃里翻了一翻。
他张嘴想吐,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也吐不出来。
“小畜生——”
第二个土匪吼着冲上来,棍子举过头顶。
棍子没有落下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指攥住棍身。
洛根浑身是血地站在他身前,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
他一扯,夺过棍子,反手一棍砸在那人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
那人惨叫着抱着膝盖倒地,翻滚惨叫。
剩下几个土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在有人回头跑的那一刻,所有人跟着跑进了黑暗里。
光头是最后一个跑的,他回头恨恨地瞪了洛根一眼,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捂着伤臂,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里。
树林安静下来。
只有风叶声,和受伤者时断时续的**。
阿诺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他全身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胃里翻腾得越来越厉害。
终于弯下腰,吐了出来。
吐空之后,直起身,眼眶通红。
声音也跟着发哑:“我……我杀人了……”
洛根没接话。
“我没想杀他的……我只是……”
“我知道。”
洛根终于开口,“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这是规矩。”
阿诺低着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洛根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阿诺抬起头。
眼角还红着,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抹掉了泪和嘴角的脏污。
把刀收进刀鞘,声音还有一些哑,但比刚才稳了:“洛根爷爷,我们继续走吧。”
洛根看了他一眼,点头:“走。”
他们离开那片染血的林子,月光照着前方的路,蜿蜒往北。
阿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转回头,跟上洛根的脚步。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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