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黄昏，阿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到了铁砧山脉。
他以为山就是山。
石头、树、土，顶多比辉光城周围的丘陵高些。
但是眼前这座山——整座山像被巨斧劈开，断面平整，上面密密麻麻凿满了窗口和门洞，从山脚一直排到云雾里。
夕阳把岩壁染成金红色，像整座山在烧。
“这……这是矮人王城？”
“铁砧堡。”
洛根说，“矮人的王城，一千多年了。”
阿诺张着嘴。
他见过辉光城的城墙和塔楼，觉得那就是世上最壮观的建筑了。
但和这座山比，辉光城最多算块砖。
“走了。”
洛根拍他肩膀，“天黑前进城。”
通往王城的是一条宽石阶路，每一级都有一尺多高，按矮人的身高凿的。
阿诺几乎是在爬。台阶两侧每隔几步立着一根石柱，上面刻满浮雕——战斗、打铁、饮酒、出征，线条粗野，每一刀都带着力。
半山腰的位置，他们被拦住了。
两个门石般敦实的矮人守在一扇石门两侧，手里的战斧和他们人一样长。
矮人只到阿诺肩膀高，但胳膊比阿诺大腿粗，往那一站，像两堵墙。
“站住。”
左边的守卫开口，声音闷隆隆的，“来者何人？”
洛根掏出令牌递过去：“故人之子，求见索林国王。”
守卫翻来覆去看了看令牌，又狐疑地扫了两人一眼，转身走进门里，留下一句：“等着。”
大约一炷香后，石门轰隆隆打开。
守卫走出来，把令牌还给洛根，语气缓了不少：“陛下愿见你们。跟我来。”
他们跟着守卫穿过甬道，走进山腹。
阿诺再次愣住。
山腹整个掏空了，穹顶高得看不着边际，上面嵌着无数发光晶石，像星河一样悬在头顶，照亮面前一条完整的街道。
两侧石屋排开，铁匠铺里锤声叮当，酒馆里麦芽酒气扑鼻，来往矮人脚步匆匆，偶尔瞟他们一眼，又自顾自忙去了。
阿诺觉得像是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王宫在山腹最深处，石头砌的，比周围所有房屋都更厚重华丽。
大门两侧立着两尊持锤的矮人雕像，肌肉虬结，仿佛随时会动起来。
大厅宽阔。
正中一张巨大石桌，桌后坐着一个体格敦实的矮人。
棕色长发编成粗辫，胡须上缀满金环，每动一下都有轻响。
他鼻梁上一道旧疤斜贯半张脸，让面容显得更凶。
索林·铁砧。
矮人王。
他的目光先落在洛根身上，停了一瞬，转到阿诺身上，带着刀刮一样的审视。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冷笑了声：“影刃家的？不是死绝了吗？”
阿诺被噎了一下，忍住了没顶嘴。
洛根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陛下，这孩子是凯恩·影刃的亲弟弟，叫阿诺。我们来求您帮一个忙。”
“帮忙？”
索林靠上椅背，两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像压着一块铁，“我凭什么帮？”
“我们需要第二枚钥匙碎片。”
洛根直说，“凯恩的灵魂还锁在深渊裂隙夹缝里，只有集齐三枚碎片才能救他。我们知道一枚在您手里。”
大厅静了下来。
墙上的火把噼啪响着，烟往上走。
索林的表情没有变，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咚、咚。
“凯恩·影刃。”
他念这个名字，像在嚼一块骨头，“三年前他来铁砧堡找我借兵，说要去加固深渊封印。我把人给了他——一个都没回来。”
阿诺心头一沉。
“我不是来算旧账的。”
洛根说，“凯恩的事，我替他向您赔罪。但封印随时可能再松，我们需要他出来。”
“需要他的力量，就来要好要歹。”
索林笑了，一点暖意都没有，“不需要的时候，人都不见一个。你觉得我会信你们这些人类？”
阿诺忍不住插嘴：“可是我哥——”
“你哥？”
索林的目光转过来，像石头一样沉，“你见过你哥吗？”
阿诺被问住了。
“没见过。”
他老实答，“但我有他的记忆。我看到他做过什么。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好人。”
索林嗤了一声，“这世上哪来的好人。凯恩·影刃也许救过一些人，但他也欠着我一条命。欠我弟弟一条命。”
阿诺愣住了。
“您弟弟……”
索林沉默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道疤看起来更深了。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平静，像一潭冻住的水：“我弟弟多林·铁砧，三年前连环献祭案的死者之一。
莫里斯杀了他。
但真正把他推上死路的，是你哥。”
“不可能——”
“你哥找到他，请他解读一份旧日支配者的符文文献。”
索林打断他，“多林答应了。他解出关键信息的当晚，莫里斯的人找到他，灭了口。如果不是你哥把他拖进来，他不会死。”
阿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转头看洛根。
洛根的表情绷着，没有反驳。
“所以，我还该救他？”
索林的声音冷得像淬火的水。
阿诺低下头。
脑子里很乱——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那双疲惫的眼睛、那个温柔地叫他“弟弟”的声音，和面前这个满脸恨意的矮人王。
没法判断谁对谁错。
但清楚自己不能就这么转头走掉。
抬起头，直视索林：“我不知道我哥是不是欠您一条命。
但我知道——您不帮他，他就永远困在里面。
旧日支配者早晚会再醒。
到时候死的不光我一个，您的族人、家人、整个铁砧堡，都会死。”
索林的瞳孔收了一瞬。
“你个小东西，懂什么？”
声音压低，带着威胁。
“我不懂。”
阿诺说，“我只知道，我哥拿自己的命换了所有人的命。他值不值这个救，您自己掂量。”
大厅里安静到能听见火把上油脂滴落的声音。
索林盯着阿诺，盯了很久。
良久，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带点意外的笑。
“胆子不小。”
他说，“比你哥当年还横。”
阿诺摸不准这是夸还是骂，站在原地没敢接话。
索林绕过石桌，走到阿诺面前。
比阿诺矮大半个头，气势却沉沉压在头顶。
仰头看着阿诺的眼睛：“要我帮忙，可以。有条件。”
“什么条件？”
“替我办一件事。办成了，碎片给你。”
“什么事？”
索林转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扔到桌上：“潜进审判庭档案库，把这份文件的原件弄出来。”
阿诺看着那卷羊皮纸，又看了看索林看不出喜怒的脸。
想起那条阴冷的下水道，想起深夜的狂奔，想起漆黑树林里溅在他手上的血。
刚从那些炼狱里逃出来，如今，又要折返重来。
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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