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铁砧山脉，两人一路向北。
地越走越低，空气越来越潮。
白桦林换成歪脖子柳树和芦苇，路边开始出现黑水洼。
空气里有股烂草味，底下还压着一点硫磺气。
“迷雾沼泽。”
艾莉西亚停下来，看着前面灰白色的雾气，“穿过去，就是亡灵的领地。”
凯恩眯起眼。
雾太厚，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东西。
有黑鸟从雾里掠过，叫声尖利，听着很不舒服。
“亡灵跟审判庭的关系怎么样？”
“很差。”
艾莉西亚说，“瑟琳娜女王和莫里斯有过节。几年前，审判庭以净化亡灵的名义，屠了边境几个亡灵聚居地。从那以后，亡灵族把审判庭当仇人。”
凯恩苦笑：“那我这个审判庭骑士进去，不是送脸给人打？”
“从现在起，你不是审判庭骑士。”
艾莉西亚转头看他，“你只是个追查真相的旅人，来阻止旧日支配者降临的人。”
凯恩没说话，点了点头。
“走。”
艾莉西亚先踏进雾里。
沼泽的路很难认。
泥坑藏在水底下，一脚踩错就往下陷。
凯恩拿剑鞘探路，每走一步都先试一脚。
艾莉西亚走得很快，像闭着眼也能找到路。
“你来过很多次？”
“以前常来收古籍。”
她说，“亡灵图书馆里有些别处找不到的文献。”
“跟女王也熟？”
“算熟。”
她顿了一下，“人不坏，就是难相处。”
凯恩想问清楚，雾里突然传来声响。
他握住剑柄。
脚步越来越近，夹杂着金属碰击声。
三个亡灵哨兵从雾里走出来，黑骨甲，长矛，眼眶里烧着两团绿火。
“站住。”
领头的喝了一声，“亡灵领地，活人不能进。”
凯恩抬起双手：“我们来见瑟琳娜女王，有要紧事。”
“女王不见外人。”
哨兵说，“离开，不然——”
“不然怎么？”
艾莉西亚摘下了兜帽。
三个哨兵都愣了。
“您……”
“去禀报，故人来访。”
艾莉西亚说，“瑟琳娜会见我。”
哨兵互相看了一眼，收矛，朝她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雾里。
凯恩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常来走动，跟女王有点交情。”
艾莉西亚没有多解释。
凯恩没再追问。
过了一刻钟，哨兵回来了，态度恭敬许多：“陛下请二位进城。”
他们跟着哨兵穿过雾气，沿着石板路往地下走。
雾渐渐淡了，露出一个巨大的洞穴。
一整座城市建在里面，洞壁上嵌着发光的矿石，蓝光照着层层叠叠的石屋，正中一座黑曜石宫殿。
街上走着各种亡灵：骷髅、腐尸、半透明的幽灵。
看见一个活人进来，都停下脚步看他。
凯恩没管那些目光，跟着哨兵进了王宫。
王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黑色长袍，白骨王冠。
皮肤苍白，但五官还保留着人的轮廓，像三十岁出头。
一双眼睛全黑，没有眼白，深得像井。
“艾莉西亚。”
她开口，声音很冷，“好久不见。”
“瑟琳娜。”
艾莉西亚点头，“气色不错。”
“少来这套。”
瑟琳娜靠在王座上，“你上回偷我图书馆那本古籍，账还没算。”
“那是借。”
艾莉西亚说，“我不是还了？”
“还了一本抄本。原版呢？”
“原版太脆，怕你翻坏。”
凯恩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插不上嘴。
这两个女人的关系，显然不止“交情”两个字。
吵完，瑟琳娜的目光落到凯恩身上：“就是他？”
“对。”
艾莉西亚收了笑，“阿尔德里克的儿子，凯恩·影刃。”
瑟琳娜看了他很久，缓缓开口：“你很像你父亲。”
凯恩心里一紧：“您认识他？”
“二十年前，他来这儿找我，打听旧日支配者封印的事。”
“他问了什么？”
“他问我，如果封印破了，还有没有办法重新封住。”
“您怎么答的？”
“我说有。但要七个人自愿献出灵魂。”
瑟琳娜说，“三千年前，人类、精灵、矮人、亡灵四大种族的领袖用各自的性命设下了封印。七条锁链，每一条都是一个英雄的灵魂。封印破了，就得再找七个自愿去死的人。”
凯恩沉默。
“你父亲当时问完这个问题，我就猜到他要干什么了。”
瑟琳娜说，“他想拿自己的灵魂去填锁链。”
“但他失败了。”
凯恩的声音有点哑。
“他被人出卖了。”
瑟琳娜说，“消息提前漏了出去。审判庭先动的手，把他当成叛徒处决。”
“谁出卖的？”
瑟琳娜看着他，没马上接话。
“你确定要知道？”
凯恩没眨眼：“说。”
“是他最信的人。当年的审判庭大骑士，现在的审判庭大主教，莫里斯·黑翼。”
四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骨头里。
凯恩早就猜过莫里斯。
但听别人亲口说出来，胸口还是像挨了一拳，闷得发不出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父亲太亮。”
瑟琳娜说，“莫里斯在他底下活了几十年。所有人只看得见阿尔德里克，看不见他。那点怨一年一年长，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怨还是恨了。”
“所以他就伪造证据？”
“他伪造证据，买通证人，亲手策划了整个审判。”
瑟琳娜的声音低下去，“行刑那天，火是莫里斯亲自点的。”
凯恩站在原地，两只手微微发抖。
他想说点什么。
嗓子眼像卡了块石头，什么都出不来。
艾莉西亚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没挣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干得厉害：“我要杀了他。”
“你会杀了他。”
艾莉西亚说，“但不是现在。”
凯恩深吸一口气，把嗓子眼里那口气咽下去：“第四起献祭在哪？”
瑟琳娜没有回答。
她看着凯恩，忽然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个条件。”
“说。”
“亡灵族的至宝，灵魂之匣。三百年前丢在迷雾沼泽深处的一处古遗迹里。”
瑟琳娜说，“你替我把它带回来，我就告诉你第四起献祭的时间和地点。”
凯恩看向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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