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裂隙没有白昼。
天空永远是灰的,灰雾罩住一切。
凯恩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时间在这片地方是钝的,走得让人发慌。
阿尔德里克的残魂走在前面,步子越来越缓。
他的身影比刚才更淡了,像一层随时会被风掀走的雾气。
艾莉西亚走在他身侧,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灰暗里,像两盏快燃尽的灯。
凯恩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颗水晶。
钥匙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前的路。
“还有多远?”
他问。
“快了。”
阿尔德里克抬手一指,“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那座山峰仍然立在最远处,看着近了一些,又好像根本没变过。
凯恩没有开口问,他已经隐约明白了:在这片地方,距离由意志决定。
阿尔德里克也停下来:“你准备好没有?准备好把自己的一切交出去。”
凯恩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辉光城的街巷、审判庭那些怀疑的目光、铁砧山脉的煤灰味、沼泽里腐烂的雾气、停尸房里并排躺着的尸体。
“准备好了。”
他说。
雾,在他眼前散开了。
山峰近在咫尺,山脚下有条小路,直通山顶。
三人沿路往上爬。
山路陡峭,两侧是看不见底的深壑。
灰色的雾气在山谷间翻滚,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
凯恩踩着碎石前行,走得很慢。
到半山腰时,他们在一处平台停住脚。
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背对来路,黑袍长及脚踝,手里拄一根法杖,杖头镶着拳头大的紫宝石。
身形瘦高且佝偻,像一棵被风拧弯的老树。
阿尔德里克的脚步钉在原地,声音压得像弓弦:“是你。”
那人转过身。
脸颊干瘪,皱纹堆叠,眼窝深陷,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反常,像烧了两团火。
“好久不见,阿尔德里克。”
老人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互相磨,“没想到你还剩一缕残魂,撑到今天。”
“你是谁?”
凯恩上前一步。
“伊格纳修斯。”
老人咧嘴露出黄牙,“有人叫我‘先知’。”
凯恩握剑的手紧了:“你就是策划连环献祭的人?”
“我是唤醒旧日支配者的人。”
伊格纳修斯拄杖站着,语气像在聊天气,“我花了三百年时间,一点一点找到方法,把封印解到只剩下最后一环。很值得。”
“你疯了。”
凯恩说。
“这个世界本来就疯了,我只是帮它解脱。”
伊格纳修斯不急不缓,“人类、精灵、矮人、亡者,各守一方,互相提防,谁也不肯把自己的脸亮给别人看。这样的东西留着有什么用?”
“你——”
“凯恩。”
阿尔德里克按住他肩膀,“别接他的话。他想让你乱。”
伊格纳修斯笑了:“还是你沉着。不过没关系,沉着也不管用了——第六起献祭已经完成了。”
凯恩心头一沉:“什么时候?”
“就在你们踏进此地的那一步。”
伊格纳修斯伸手,在空中画下一个符号,“埃德蒙·格雷,审判庭副审判长。知道什么是‘副审判长’吗?就是掌管除大主教之外所有审判庭档案的人。你们的行踪,一直都在他手里。他太清楚了,所以他死了。”
凯恩手掌收拢,浑身绷住一股劲。
“还剩最后一滴血。”
伊格纳修斯说,“只要它落地,七条锁链断尽,主人苏醒。”
“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
凯恩拔出剑。
“凭你?”
伊格纳修斯嗤笑,“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没理顺,拿什么挡我?”
他扬起法杖,紫宝石爆发亮光,一道冲击波潮水般压来。
凯恩被推得连退数步,靴底在石块上搓出刺耳声。
“不要硬碰!”
阿尔德里克挡在前方,双手托出一团圣光,把冲力往两边卸开。
凯恩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
他感觉得到,体内有东西在动。
深渊能量像一头被铁链拴了太久的野兽,在笼子里低吼,一次次撞着牢门,只要他松一下扶手,那东西就会涌出来。
他不敢松。
“凯恩。”
艾莉西亚的声音落在耳边,很轻,“你不用怕它。你体内不仅有深渊的力量,还有你父亲留给你的圣光。你要做的不是关住它,是骑住它。”
凯恩闭上眼。
两股力量在体内一明一暗地翻动。
一股热、一股凉,互相冲撞着,一刻也不消停。
他伸出手,左掌腾起黑气,右掌浮出金光,两团光芒在掌心里对峙着,颤着。
他合拢掌心。
没有相互吞没,两股力量挤在一起,拧成一条灰白色的光。
冷和热都不在了,只有一股干燥的、平稳的、像剑脊一样直的力量。
凯恩睁开眼,瞳孔里流转着灰白色的光。
“这就是平衡。”
他说。
伊格纳修斯的笑容消失了。
“你——”
凯恩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剑已出鞘。
灰白色的光芒覆在剑身上,剑锋落下的速度,比伊格纳修斯预想中快了一倍。
法杖被一剑削成两截,紫宝石飞出,砸在石壁上,碎成齑粉。
伊格纳修斯倒在地上,干瘦的手指抓着一截断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输了……”
他喃喃道,忽然又笑起来,“不。你输了。”
凯恩没走上去:“第七起献祭在哪里?”
“你以为是莫里斯在准备最后的祭品?”
伊格纳修斯咧嘴大笑,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声音,“我根本没指望他。”
凯恩瞳孔一缩。
“你忘了问自己一个问题——深渊裂隙是给活人走的地方吗?”
伊格纳修斯笑得浑身发抖,“你一路走到这里,靠的是什么?是这个水晶吗?还是别的什么力量,轻轻托着你的脚底?”
凯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灰白色的光正在消退,皮肤下面浮起一道细密的血色纹路,从手腕爬向指尖,像藤蔓缠绕上枯木。
纹路的走向,他见过。
在每一具尸体的脚下,在每一个符文阵边缘。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
他说。
伊格纳修斯的笑声越来越弱,气流从他喉咙的破口处漏出,最终彻底熄灭。
平台寂静。
灰雾翻涌,从老人的尸体旁漫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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