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的东西,在看他。
顾远能感觉到。那不是眼睛,是一种黏糊糊的、贴着皮肤爬过去的凉意,从井口漫出来,一路爬到他的脚面上,再顺着小腿往上,缠到后颈。
他站在三丈外,没再往前。
黄册在他脑子里,翻得飞快,一页一页,全是那东西的账。
【枯井·无主野神】
【夺香火四百三十炷,害命两条】
【今日又添一愿:顾远,编外杂役,欲除之】
顾远眼皮一跳。
那东西,知道他来了,还把他算进了账里。
井底,又传来一声哭。
这回不是从井里,是从他背后。
顾远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雨,和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荒草。
可那哭声还在,在他后脑勺的位置,一声接一声,像有个人贴着他后颈在哭。凉的,带着井水的腥气。哭到第三声,那声音又变了,变成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
「回家……回家吧……天黑了,井边,不干净……」
顾远没动。
他前世在街道办,接待过上访的、闹事的、装疯卖傻的。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越慌,越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紧。两条腿还在抖,可他逼着自己,把两只手,慢慢背到身后,攥住。
「别装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稳。
哭声停了。
四周静得只剩下雨声。
可紧接着,眼前的雨幕里,忽然起了一层白雾。
白雾里,他看见了前世的工位。
电脑,蓝光,一张张表格。领导站在他身后,指着他改到一半的台账:「小顾啊,年轻人,多干点,是锻炼。你说对不对?」
顾远眨了下眼。
白雾又变。
这回是他老家。爹蹲在院门口抽烟,娘在灶房前忙活。娘回头,朝他笑:「远啊,饭好了,回来吃饭。」
顾远喉咙一紧。
白雾里,爹的烟头忽明忽暗,像要灭。他抬起头,朝着顾远的方向,张了张嘴,却没声音。顾远认出了那个口型。
「回来就好。」
可顾远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白雾一晃,老家那两间瓦房塌了。爹娘不见了。原地立起一块碑,碑上,刻着他的名字。
顾远。卒于某年某月某日。
他盯着那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白雾里,忽然飘来一股香味。葱花爆锅,猪油,热腾腾的,是娘做的饭。
顾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咬了咬舌尖,疼。
「你戳不疼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裂,「我这条命,早就不金贵了。阎王殿里都挂了号,还怕你这一口井?」
他知道,这都是井里那东西使出来的。拿他最软的地方,戳他。
「你就这点本事?」顾远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拿我爹娘、拿我工位,来吓我?」
白雾剧烈一抖。
「你害了王家的小子。」顾远盯着雾里,声音忽然稳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你拿什么换,都换不回他娘那只哭瞎的眼。」
白雾,散了。
黄册又翻了一页。
【野神·弱点】
【怨魂无实,附井而生,全赖香火续命】
【香火断,则形散。然夺香火之因未明,故不得自散,亦不得自生】
顾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明白了。
这东西,说到底是团怨气。它靠夺来的香火吊着命。可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害命两条」和「夺香火」的账,压着它,让它散不掉,也成不了正果。
这就是神道规则。
夺了香火,欠了因果,账就挂在它身上。它越夺,账越重;账越重,它越散不掉。
顾远忽然明白,为什么黄册说「只欠一个说法」。
「三年前,」顾远对着井口说,「你害了王家的小子。一条命。」
井里,水声咕嘟响了一下。
「三年前,」顾远继续说,「张家的猪,李家的媳妇。你逼着全村人把香烧到井边,谁不烧,谁倒霉。四百多炷香,你一口一口,都吞了。」
井口开始往外冒白气。
「你欠着黄泥村的账。一炷香,一条命,都记着。」
白气越冒越浓,混着那股腥味,糊了顾远一脸。荒草被吹得东倒西歪,雨点子斜着抽过来,打在他脸上,生疼。
「你要真是个神,」顾远说,「这些账,你敢不敢认?」
井底,忽然炸开一声尖啸。
那声音又细又长,像猫被踩了尾巴,又像婴儿啼哭,刺得人耳膜生疼。顾远被震得后退一步,后脚跟踩进泥里,差点摔倒。
井口,有什么东西,正在爬出来。
一团黑糊糊的影子,湿淋淋的,贴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上蹭。没有脸,没有形状,就是一团黑的,裹着水汽,还在往下滴。
顾远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这具身子太弱,弱得连站都快站不稳。喉咙里一股腥甜,他咬着牙,硬咽了回去。
可他没有退。
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来。」他说,「你不是要我这一炷香吗?」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炷潮了的香。
那团黑影,忽然定住了。它「盯」着顾远手里的香,像饿极了的人盯着吃食。
「想香火,是吧?」顾远说,「行。我给你算一笔账。」
他举起那三炷香,声音拔高了一分:
「黄泥村刘大柱,三年前在土地庙许愿。愿的是——求神除祟,护这一村后人。」
「这愿,许的是土地庙,不是井。」
「你一个无主野神,假借土地神的名,抢了四百多炷香。这账,记在你头上。这愿,也轮不到你来受。」
黑影开始发抖,剧烈地抖,身上的水珠子乱溅,溅到顾远脚边的泥地里,嘶嘶地响。
顾远把黄册,在脑海里,翻到了「愿」的那一页。
【刘大柱之愿:求有神,除井中之祟,护村中后人】
【此愿,今有人接】
【接愿者:顾远,编外杂役,黄泥村土地庙】
黄册上的字,忽然亮了。
金光,从他胸口,从神魂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照亮了这三丈泥地。荒草、泥水、井台,全都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
顾远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他前世熬了无数个夜、填了无数张表、被叫了无数回「小顾」,第一次,被一个「正式」的东西,认了名。
「你欠的账,该还了。」顾远看着那团黑影,一字一句,「不是还给我,是还给黄泥村,还给那两条人命。」
黑影猛地朝他扑来。
腥风扑面,眼前一黑。
顾远没躲。
因为他知道,他躲不过。这具身子,什么都躲不过。
他也用不着躲。
金光里,那团黑影撞上来,却像撞上了一堵墙,轰的一声,被弹飞出去,摔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水花。
它尖叫,翻滚,身上的黑气,一丝一丝地,散进雨里。散出去的黑气,又被金光一卷,绞成了灰。
顾远低头看。
怀里那三炷潮香,不知什么时候,燃了。
没有火。
香头一点,青烟直直地往上冒,穿过雨幕,笔直地、稳稳地,飘向村子的方向。
三炷香。是刘大柱藏了三年的香。也是黄泥村,三年来的第一炷香。
那团黑影,在青烟里,一点一点,散了。
它没有死。
顾远知道,它不是这么容易就能除掉的。它欠的账太重,两条人命,四百多炷香,不是三炷香就能烧干净的。
可至少,它退了。
退回了井里。井口那层黑气,缩了回去,腥味淡了。荒草重新直起腰,雨也小了下去。
顾远站在原地,腿一软,单膝跪进泥里。
他喘着气,抬头看天。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黄册在他脑子里,缓缓翻动。
【刘大柱之愿:已接】
【井中野神:账未清,暂退】
【顾远·功德:入账,一石】
顾远盯着「一石」两个字,看了很久。
一石功德。
不多。放在王奎那种人眼里,屁都不是。可对顾远来说,这是他从穿越到现在,账本上,第一次有了不是「零」的东西。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黄泥。他随手抹了一把,没抹干净,索性不管了。
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井底,那声哭,没有再响。
回到刘大柱家,天已经擦黑。
刘铁蛋蹲在篱笆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村后的方向。看见顾远,他一下子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几下。
「你……你没事?」
顾远没说话,径直进了屋。
刘大柱还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了些。脖子上的紫黑包,淡了。
顾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三叔许的愿,」他说,「我接了。井里那个,我暂时压回去了。」
刘铁蛋跟进来,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真的……那东西,真被你……?」
「没除干净。」顾远说,「账没清。它还会回来。」
刘铁蛋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顾远没再说什么。他太累了,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一样。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刘铁蛋。」他说。
「啊?」
「你三叔的香,我收了。」顾远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三炷香的账,我会还。黄泥村的香火,断不了。」
刘铁蛋怔怔地看着他。半晌,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朝着顾远,重重磕了一个头。
顾远没扶他。
「起来。」他说,「还没到磕头的时候。」
刘铁蛋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眼泪混着雨水,糊了一片。
顾远走出屋门。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几个村民。
有老头,有半大孩子,都缩在路对面,不敢靠近,只远远地、怯怯地望着他。他们手里,有攥着半截香头的,有捧着块破布的。
三年了,井边的哭声,头一回停。
人群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举起手里那半截香,朝顾远的方向,比了比,又放下。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混在风里,听不清。
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光着脚,手里攥着块脏兮兮的破布,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
刘铁蛋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人群前头,喉咙滚了滚,喊了一声:
「他……他把井里那东西,赶回去了!」
人群骚动了一下。没人说话,可那十几个人的眼睛,一齐亮了起来。
三年了,这是黄泥村的人,头一回,敢往土地庙的方向,多看一眼。
顾远没回头。
他知道,这还不够。三炷香,能让这些人多看他一眼,却还没能让谁,真正把香,烧到庙里来。
可他心里,比刚才,稳了一点。
顾远朝他们点了点头,没说话,朝土地庙走去。
天黑了。村子上空,隐隐约约,有青烟,从土地庙的方向,升起来。
那三炷香,还燃着。
顾远望着那缕烟,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奎说过,他这破庙,要是再没人来上香,就拆了,腾给钱进的人。
顾远眯了眯眼。
三炷香,一石功德,一个压回去的野神。
这点东西,还不够。
顾远心里,把账又算了一遍。
三天后,考核就要来。香火要够,功德要够。编外杂役想转正,得让上头亲眼看见,这黄泥村,重新「活」过来了。
井里的东西,只是头一关。后头还压着两座山——王奎攥着他的命门,钱进盯着他的庙。
可这会儿,他反而不像刚醒来时那么慌了。
前世在街道办,他连个没人愿意接的信访案子,都能磨出个结果来。这一世,他手里有黄册,能照见账;有这一村子人的愿,压了三年,等着认领。
他缺的,从来不是法子,是时间。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把这盘棋,落下第一步了。
只要黄泥村的人,肯再把香,点起来。
离末位淘汰,还剩三天。
他得在三天里,让黄泥村,重新烧起香来。
不是三炷。
是一整个村子的香火。
远远地,他看见土地庙的方向,那三炷香还立着,青烟一缕,直直地往上,穿过夜雨,像根不肯倒的旗。
顾远想,明天,天一亮,他得去把这村子,一户一户,走一遍。
顾远抬脚,朝土地庙走去。
这一夜,黄泥村的雨,彻底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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