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顾远就醒了。
他蜷在土地庙的供桌底下,身上盖着半截破布,冻了一夜,手脚都是木的。他活动了几下,才把身子从地上撑起来。
供桌前头,那三炷香还在。烧了一夜,香灰落了薄薄一层,青烟已经细得看不见了。
顾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
三天,现在还剩两天半。香火,还是那三炷。功德,一石。井里的野神,昨晚被压回去,没除干净。
他要的是,让黄泥村的人,重新把香点起来。
他抹了把脸,抬脚往村子里走。
天刚擦亮,村子还静着。泥路两边的屋子,有几户已经起了炊烟,大多数还黑着。他照昨晚上想好的,一户一户,先从最近的走。
黄册在他脑子里摊开,像前世那一沓沓待核的表。
【黄泥村·现存二十七人,未了之愿,一十有三】
【刘家:求井水复清】
【赵家:求亡妻病愈】
【孙家:求逃荒之子归乡】
【周家:求五谷复种,不再饿肚子】
一页一页,顾远边走边看。这些愿,有大有小,压了三年,全堆在那儿,没人认领。
他前世最烦的,就是积压的信访件。一桩一桩,越积越多,最后谁都不敢碰。可他也最清楚,这些「陈年旧账」,一旦真有人肯翻,肯一件一件去办,人心,就是这么一点点捡回来的。
黄泥村的香火,不是烧不起来。是这三年,没有一个神,肯弯下腰,把这些人最盼的那件事,办成了。
可走到第一户门口,顾远就站住了。
王家。
就是三年前,掉了孩子在井里的那户。
篱笆院门半掩着。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背对着他,蹲在灶台前,正对着一堆没点着的柴火,一下一下地擦火石。
擦一下,火星子迸出来,又灭了。再擦一下,又灭。
顾远认得她。昨晚聚在路对面那十几个人里,就有她。手里攥着半截香,想往前,又缩回去。
顾远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
黄册动了。
【黄泥村·王家 王张氏】
【三年前,独子坠井,魂魄被野神所扣,不得安息】
【所愿:唯愿亡子入土为安】
【此愿,压三年,无人认领】
顾远看完了。
老人的儿子,当年掉进井里,捞上来的只是身子。魂魄,被井里那东西扣住了,三年,没下葬,没安息。
她这三年,擦火石、点香、磕头,反反复复,就求这一件事。
可香点不着。井里的东西,不让她点。
顾远推开门,走了进去。
王张氏听见动静,回过头。她一双眼睛浑浊,像蒙了层雾,看了顾远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庙里的后生……」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顾远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想给儿子点香。」他说,「是不是?」
王张氏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半截香。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先滚下一串泪来。
「点了三年,没点着。」顾远说,「不是你点不着,是井里那东西,扣着你儿子的魂,不让这香上去。」
王张氏浑身一颤。
「我今天,去把这事了了。」顾远站起来,「你在这等着。」
他转身,朝村后那口井走。
天已经全亮了。可越靠近井,越冷。
昨晚压野神的地方,泥地上还能看出个轮廓,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有什么东西,被拖回了井里。井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太阳照着,也不化。
顾远在井边站定。
黄册翻动。
【野神所扣之魂:两条】
【其一,王家子,年五岁,魂困井中三载,未安】
顾远对着井口,开口:
「我知道你在听。」
井里,水声咕嘟了一下。
「王家那个孩子,五岁,掉进你井里。你扣了他三年,让他下不了葬,让他娘,擦了三年的火石,点不着三炷香。」
顾远的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砸下去。
「你欠的账,昨晚没还清。今天,先还这一条。」
井口,慢慢冒出一缕黑气。那东西,不情愿,却像是被什么拽着,一点一点,从井底浮上来。
黑气越冒越浓,在井口盘成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东西,在抗。
顾远能感觉到一股推力,从井底涌上来,直往他面门撞。他胸口发闷,喉咙里又泛上那股腥甜。这具身子,到底太弱。
可他没退。
「我知道你不肯。」顾远咬着牙,「可这账,是你自己欠下的。神道有规矩——夺魂扣魄,最忌。你犯了,就得还。」
他说完,把黄册,翻到那孩子的一页,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黄泥村,王家,幼子,五岁,坠井而亡。魂魄被野神所扣,三年,不得安息。今,有土地庙编外杂役顾远,接此愿,讨此魂。」
黄册上的字,亮了。
黑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撕开一道口子。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震得井沿上的霜,簌簌往下掉。
黑气里,裹着一团更淡的东西。小小的一团,白蒙蒙的,像团将灭的烛火。
顾远看到了。
是个孩子。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胳膊里。身上还穿着三年前的那件衣裳,脏兮兮的,破了个洞。
「出来。」顾远说,「你娘,在等你。」
那团白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黑气还想把它往回拽。可黄册上,那行字又亮了——
【王家子之魂:因果已了,当还】
金光,从顾远胸口渗出来,跟昨晚一样。那黑气像被烫了似的,嘶地缩回井里,松开了那团白影。
那孩子,飘起来,落在井沿上,朝着顾远,小小地,鞠了一躬。
顾远朝他点点头。
「去吧。」
白影散了,顺着风,朝村子的方向,飘过去。
井底,那东西没有出声。可顾远知道,它疼了。比昨晚,还疼。
顾远转身往回走。
回到王家,王张氏还蹲在灶台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村后的方向。看见顾远,她踉跄着站起来,嘴唇直哆嗦。
「点香吧。」顾远说。
王张氏哆嗦着手,把火石凑到柴火边,擦了一下。
这一回,火,着了。
她又把手里那半截香,凑到火上。
香头,亮了。
青烟起来,直直地,朝土地庙的方向,飘过去。
王张氏「扑通」一声,跪在院子里,朝着那缕烟,一下一下地磕头。磕了三个,又朝顾远,磕了三个。
顾远没拦她。
黄册轻轻翻动。
【王家之愿:已还】
【顾远·功德:入账,三石】
三石。
加上昨晚那一石,四石了。
顾远没多停。他知道,一户不够。他还得走。
他刚要出王家院门,门外,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这脚步声,跟王奎不一样。王奎是深一脚浅一脚,不耐烦。这个人,一步一稳,还带着点懒洋洋的、摆谱的劲头。
顾远抬起头。
院门外,站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簇新的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上挂着块比王奎那块大一圈的玉牌。他背着个手,先不进来,拿眼角把顾远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顾远?」
顾远没说话。
那人笑了一下,嘴角勾着,明摆着瞧不上:
「我是钱进。枯水村的。算起来,这黄泥村,往后要归我管了。」
顾远眼皮没动,心里却沉了一下。
钱进。王奎临走前,提的那个名字。
「别这么看着我。」钱进迈步进了院子,鞋底在泥地上,踩得极有派头,「我来,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省得到时候,你说我钱某人,不给你留脸。」
他绕着顾远走了半圈,像看牲口似的。
「编外杂役,香火零,功德……哦,昨晚好像涨了点?」他嗤笑一声,「一石两石的东西,够干什么?三天后考核一过,你神魂俱灭,这破庙,这村子,都是我的。」
顾远看着他,黄册,自己动了。
【枯水村·候补神职 钱进】
编制:候补(有靠山:舅,阴司判官)
实报香火:八百炷
真实香火:三百二十炷
【其中,石桥村香火二百四十炷,被其舅划拨入册,冒领】
顾远看完了,心里有数了。
原来这位,也是靠虚报、靠关系,撑起来的「八百炷」。真实香火,也就三百多,里头还有一半,是舅舅给他「划」来的。
「钱进。」顾远开口。
钱进挑了挑眉:「怎么,有话说?」
「你报上去的香火,」顾远慢慢说,「真有八百炷?」
钱进的脸色,僵了一下。
只一下,很短,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可顾远看见了。
「你什么意思?」钱进眯起眼。
「没什么意思。」顾远说,「就是听说,石桥村今年的香火,突然少了。原来,是划到枯水村名下去了。」
钱进的脸色,这回,彻底变了。
他盯着顾远,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你一个编外的泥腿子,」钱进一字一句,「哪听来的这些?」
顾远没答。他朝院门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钱进一眼:
「黄泥村,现在还是我顾远的辖地。谁想收,等三天后,考核完了,再说。」
钱进站在院子当中,脸色铁青。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也极阴。
「好。顾远。」他慢慢说,「我本来,还想给你留条活路。既然你这么不知好歹,那三天后,咱们,账上见。」
他转身,往院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丢下一句:
「对了。昨晚上,你是不是去了井边?」
顾远没说话。
黄册又动了。
【枯水村·钱进,与井中野神之因果】
【三年前,野神初附井时,钱进曾路过黄泥村,以香火一炷,换野神一诺】
【诺:野神替他,盯住黄泥村,不使香火,归于土地庙】
顾远心头一凛。
原来三年前,野神刚附井,钱进就插过一手。用一炷香,换野神一个诺——替他看着黄泥村,把香火,都截走,一炷都别让土地庙沾着。
黄泥村的香火断了三年,土地庙荒了三年,他顾远这个编外杂役,如今要被末位淘汰——这一步步,背后,都有钱进的影子。
「那东西,压不住的。」钱进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得意,「你真以为,靠三炷香,能压住它?今晚,你再试试。」
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远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钱进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耳朵里。
他知道井里那东西,还知道顾远昨晚去过井边。
顾远忽然想起,黄册照见的那笔账——野神敛的香火,二百零三炷,进了王奎的账。而王奎,又和钱进,走得这么近。
井里的东西,王奎,钱进。
一条线,串起来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刘铁蛋的声音。
「顾……顾远!」
刘铁蛋从村尾跑过来,手里攥着把生锈的柴刀,脸上又是泥又是汗,喘着粗气。
「我刚看见,有个穿青袍的,从王家出来。是不是钱进?」刘铁蛋紧张地四下张望,「他不是枯水村的吗,跑咱们黄泥村来干什么?」
「来收地的。」顾远说。
刘铁蛋脸色一变,握紧了柴刀:「他敢!这村子……这村子……」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他也知道,这村子,如今连个能顶事的人都没有。
顾远看了他一眼。
「你手里那刀,」顾远说,「现在用不上。今晚,才用得着。」
刘铁蛋一愣。
「今晚,」顾远看着村后那口井的方向,「你跟我,去井边。有些账,该一起算算清楚了。」
顾远抬头,看了眼天。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晃晃的。可他觉得,后背,有点凉。
今晚,井里那东西,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白天,他还能一户一户地走,把那些压了三年的愿,一桩一桩地捡起来。可到了晚上,井里的东西要反扑,钱进要收地,王奎还攥着他的命门。
顾远清楚,今晚这口井,才是真正的关。
井清,黄泥村的香火,才真正烧得起来。井不净,他就算把全村人的愿都还了,也守不住这破庙。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朝下一户人家走去。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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