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顾远带着刘铁蛋,往村后走。
刘铁蛋攥着那把生锈的柴刀,刀柄握出了汗。他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村子,走两步,又看一眼。
「怕了?」顾远问。
「谁怕了。」刘铁蛋梗着脖子,声音却发虚。
顾远没戳穿他。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这具身子弱得厉害,白天还王家的愿,来回几趟,腿到现在还是软的。
可今晚这一关,绕不过去。
「记住我跟你说的。」顾远边走边说,「到了井边,我念账,你喊冤。它欠你爹一条命,这冤,得你亲口喊出来,才算数。」
刘铁蛋的手紧了紧柴刀。
「我喊。」他说,「我爹……我爹不能白死。」
村后那口井,在黑里,像只竖起来的黑窟窿。越走近,那股腥味越浓,比白天重了十倍,呛得人直想呕。
顾远在井边五丈外站住。
「到了。」
他话音刚落,井里,动了。
不是昨晚那种慢吞吞的试探。这一次,整口井,像炸开一样,一股黑气冲天而起,把天上的星子都糊住了。
黑气里,一个声音,分不清男女老幼,千百个声音叠在一起,尖啸着:
「顾——远——」
顾远胸口一闷,一口腥甜直冲喉咙。他咬紧牙,硬压了下去。
「它急了。」顾远说,眼睛盯着那团黑气,「今晚,是它最后的机会。它要抢在账算清之前,把咱俩,都吞了。」
黑气铺天盖地压下来。
刘铁蛋「啊」地喊了一声,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刀尖乱晃。可到底,他一步没退。
「别动。」顾远喊。
黑气已经压到眼前。顾远感觉自己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浑身的血都要冻住了。耳边全是哭声、尖啸、还有三年前那些人的惨叫。
他快喘不过气了。
眼前,黑气里,一幅一幅,都是三年前的画面。
王家的小子,光着脚,追着一只蝴蝶,追到井边,脚下一滑——
刘老四,提着一盏灯笼,站在井沿上,朝下喊:「什么东西,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然后,一只黑手,从井底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顾远胸口疼得像要裂开。这些都是真的,都是井里那东西,故意放给他看的。
「顾远!顾远!」刘铁蛋在喊他,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了!」
顾远听见了,可他的身子,动不了。那画面,像吸住了他的魂。
「假的。」他对自己说,牙齿咬得咯咯响,「都是三年前的旧账。它想用这些,吓住我。」
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涌出来,腥甜的。
眼前的画面,碎了。
可就在这时,黄册,自己翻开了。
这一页,是空的。
顾远一愣。随即他明白过来——黄册这是在等他。
等他,把这笔账,一条一条,念出来。
「你夺了黄泥村的香火,」顾远开口,声音被黑气撞得发飘,可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四百三十炷。」
黑气一顿。
黄册随他的声音,翻到「香火账」那一页。
【野神·夺香火:四百三十炷】
【逐年:头年一百八十炷,次年一百五十四炷,三年九十六炷】
「头年,一百八十炷。」顾远念道,「你刚附井,就敢抢。张家、李家、孙家,哪家的香火,你没沾过?」
黑气,缩了一圈。
「次年,一百五十四炷。村里走了一半人,香火少了,你就托梦、吓人,逼着剩下的,把香都烧给你。」
黑气,又缩一圈。
「第三年,九十六炷。村子快空了,你没香可抢,就把主意,打到了死人身上。」
顾远每念一句,那团黑气就薄一分,缩一分。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点一点,勒紧。
「你害了两条人命。」顾远往前走了一步,「王家的小子,五岁。刘家的刘老四,去井边看,被你拖了下去。」
刘铁蛋浑身一颤。刘老四,是他爹。
「你扣了两条魂,三年,不让人入土,不让人安息。」
顾远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逼着全村人,把香烧给你,谁不烧,谁倒霉。十三桩愿,你压了十三桩,一桩不还。」
黑气剧烈翻涌,像是疼得发疯。那千百个声音,一起尖叫起来,震得顾远耳膜嗡嗡响,鼻子都流了血。
可顾远没停。
他走到井边三丈,站定,一字一句:
「这些账,神道里,笔笔有数。你以为,扣着香火,吊着命,就能赖一辈子?」
「赖不掉。」顾远说,「今天,我来跟你算总账。」
他猛地转头,看向刘铁蛋:
「喊!」
刘铁蛋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眼泪「唰」地下来了。他往前冲了两步,膝盖一软,跪在泥地里,朝着那口井,扯着嗓子,喊:
「刘老四!我爹!三年前,他说要去井边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刘铁蛋的嗓子劈了,声音又哑又狠,像拿命在喊。
「我娘去井边找,也没回来!那年,我十四!我蹲在村口,等了一夜,等到天亮,只等来一句——掉井里了,捞不上来了!」
「三年!我爹娘,连个尸首都没有!」
「井里的东西——你欠我两条命!你欠我刘家两条命!你还我!」
刘铁蛋喊到最后,已经不是在喊,是在嚎。
顾远感觉到,黄册,动了。
不是翻页。是整个黄册,亮了起来。
【刘家苦主,亲口陈情。因果,坐实。】
【野神·夺香火四百三十炷,害命两条,扣魂两条,压愿一十三桩】
【罪,无可抵。当散。】
那团黑气,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它想逃。
可它逃不掉了。金光,从顾远胸口,从刘铁蛋身后,从这片被它祸害了三年的土地上,一点一点,涌了出来。
那金光缠上黑气,像烧红的铁钳子,一寸一寸,往回收。
黑气在金光里,被撕扯、被绞碎、被一点一点,拧成灰。
「三年了。」顾远站在金光里,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东西,「黄泥村的人,等的就是这一天。」
黑气里,最后挤出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像哭,又像求:
「我……我也是……被人害死的……我不甘……我不甘啊……」
顾远心里,猛地一跳。
可没等他再问,那团黑气,已经彻底散了。
像是从没存在过。
井口,那股压了三年、浓得化不开的腥味,散了。
风一吹,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咕咚。」
井底,传来一声轻响。
是水。清凌凌的水,重新从井底,冒了出来。
顾远走到井边,往下看。
月光照进井里。水面,清得像一面镜子。
刘铁蛋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他愣愣地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忽然一头磕下去,磕得泥地「咚」的一声。
「爹……娘……」他哭着,「清了……井,清了……」
顾远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头顶重新露出来的星子,看了一会儿。
黄册,缓缓合上,又缓缓翻开。
【野神账目:已清】
【井中野神:散】
【刘家之冤:已雪】
【顾远·功德:入账,一十六石】
【黄泥村·井水:复清】
一十六石。
加上之前的四石,二十石了。
顾远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
他像是要再确认一遍,把黄册,翻回到「神职档案」那一页。
功德,二十石。
跟三天前那个「功德:零」,隔了何止一个天地。
顾远忽然想起前世,他发了第一笔工资的那天。也是这么一笔一笔,数了又数,生怕多一个零,又生怕少一个零。
这一世,没工资。可他看着这二十石,心里,踏实了那么一点点。
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账本上,香火零,功德零。三天后,末位淘汰。
现在,二十石功德。一条野神,清了账。一口井,重新出了清水。
黄册又翻了一页。
【顾远·神职档案】
姓名:顾远
编制:编外杂役(无正式神位)
辖地:黄泥村土地庙
香火:三炷(未成势)
功德:二十石
考核:两日后,末位淘汰
香火还是三炷。
顾远看着那「三炷」,明白黄册的意思。
功德是有了,可香火,还是没起来。王家那一炷,刘大柱那三炷,加一块,也才四炷。黄册记的是「三炷」,还是按「成势」算的。
他要的,是让整个黄泥村,重新烧起香来。
天快亮了。
顾远转身,往回走。
刘铁蛋还跪在井边。顾远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
「起来。」顾远说,「你爹娘的账,清了。往后,这口井,干净了。」
刘铁蛋抬起头,脸上又是泥又是泪,可眼睛,亮得吓人。
「顾远,」他哑着嗓子,「我……我以后,跟着你干。」
顾远看着他。
「先起来。」顾远说,「天亮了,还有正事。」
他往村子走。
可刚走到村口,顾远就站住了。
村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二十七个人,一个不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站在那里。有人手里攥着香,有人手里捧着香灰,有人手里,就攥着把柴火。
他们看着顾远,谁都没说话。
然后,那个白天刚点上香的王张氏,第一个,颤巍巍地,点着了一炷香,举过头顶,朝着土地庙的方向,拜了下去。
第二个人,点了香。
第三个人。
第四个……
二十七个人,二十七炷香,在黎明的天光里,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青烟,从村口,从每户人家的门前,缓缓升起,汇成一片,朝土地庙的方向,飘过去。
顾远站在那儿,没动。
黄册,在他脑子里,轻轻翻动。
【黄泥村·香火:重燃】
【顾远·香火:入账,二十七炷,且增】
顾远看着那一行字,忽然,很想笑。
又很想哭。
他这三天,从「香火零、功德零、末位淘汰」的绝路,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王奎要拿他顶罪。钱进要收他的地。井里的东西,要他的命。
他什么都没硬拼。就凭着一本黄册,和前世在街道办磨出来的那点本事——核账、看人、钻规则,把一件件没人管的事,捡起来。
二十七炷香,在黎明的风里,轻轻晃。
顾远朝他们,点了点头。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土地爷显灵了!」
这一嗓子,像点着了什么。二十七个人,齐刷刷地,朝着土地庙的方向,跪了下去。
青烟在晨风里,越升越高,像是要把这三年攒下的所有祈愿,一次烧个干净。
顾远没拦他们。
三天前,他醒来,账上香火零,功德零,一个将死之人,等着神魂俱灭。
现在,二十七炷香,一整个村子的香火,在他身后,亮起来了。
可他心里,还压着一块石头。
野神临死前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头。
「我也是……被人害死的……」
它说,它不甘。
一个死了的人,怨气附在井里,成了野神,害死两条命,夺了三年香火。
可它自己,也是被人害死的。
顾远让黄册,再翻一翻。
【井中野神·生前】
【生前名姓:已不可考】
【死因:溺死于井中,含怨而亡】
【害其者:……】
黄册上,最后那行,只有一片模糊,看不清楚。
像是被什么,抹掉了。
顾远心里一沉。
害死野神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黄册照不出来。要么是它藏得太深,要么是……它根本不在黄册的「账」里。
三年前,这口井,到底发生了什么?
野神是被人推进井里溺死的。死后含怨,附井作祟。可它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三年前,才开始闹?
顾远越想,越觉得,这背后,还有一层。
钱进三年前「路过」,用一炷香,换野神一个诺。
一个「路过」的人,怎么会知道,井里,刚附了个野神?
除非,钱进不是「路过」。
他分明是,早就知道。
顾远抬头,看向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可眼下,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个。
两日后,考核就要来了。王奎要拿他顶罪,钱进要收他的地。
他得在那之前,把这一村子的香火,守住了。
这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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