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的路不好走。
血色森林的边缘像一道被谁硬生生撕开的伤口,越往北,暗红色的天幕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的、近乎死寂的雾气。周砚走了整整一日,脚下的腐叶逐渐被碎石取代,空气中的腥甜也慢慢被一种干燥的、带着铁锈味的凉意冲淡。
断魂谷就在前方。
那是一道极深的裂谷,两侧崖壁如刀削,谷口窄得只容两人并行。周砚在谷口停住,没有立刻下去。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一层薄薄的浮土。
有脚印。不止一种。
最浅的那一组,步幅小、落脚偏外侧,是受伤的人在勉强支撑;旁边还有一组更重的印子,鞋底的纹路粗粝,像是某种制式的靴子,而且——每一步都刻意压在浅脚印的边上,像是在遮掩什么。
“不是随手抓走。”周砚低声说,“是有目的地带走,还顺手清理了痕迹。”
他顺着那组重脚印往谷内走了约莫半里,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停住。
岩壁上有刮擦的痕迹,很新。他抬手拨开垂落的枯藤,露出下面几道浅浅的刻痕——不是文字,是三道短横,加一个歪斜的圆。
周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是陈九阳的习惯。早年两人在外门杂役房同住时,陈九阳每次出门前都会在门框上刻这样的记号:三道横代表“三日为期”,那个圆,是“若我未归,勿寻”。
“你倒是挺守规矩。”周砚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按陈九阳的规矩办。
谷内比外面更冷。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周砚把太清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黑气被压得很低,只余一层薄薄的暗芒——他不想在这里再惹出什么不该有的动静。
魔性这东西,一旦放开了,就不太好收。
镇魂塔第八层那一夜之后,他常常在半夜惊醒,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涌着一些不属于他的念头。那些念头很吵,也很诱人。
“再往前,就是它们的领地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雾里传来。
周砚没有动。
“别紧张。”那声音是个年轻女子,带着点沙哑,“我不是来打你的。我只是想提醒你,前面三百丈,有‘噬骨蜃’。这东西不咬人,但它会把你最想见的人,变成你最容易杀的人。”
雾里走出一个身影。女子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间挂着一只旧药囊,脸上蒙着半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也是来找人的?”她问。
“不是找。”周砚说,“是接。”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接。有意思。”她抬手,从药囊里摸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弹到周砚脚前的地上,“这是‘定魂散’,含在舌下,能压住蜃气对心神的侵蚀。不算多,只够撑一个时辰。”
周砚没接,只是看着她:“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身上有魔气。”女子说得很直接,“噬骨蜃最喜欢这种。它会把你的杀意放大,再套上一个你最在意的脸。到时候你自己都分不清,砍下去的是敌人,还是你想救的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见过一次。那个人最后是自己走进谷底的。”
周砚沉默了几息,最终伸手把那撮粉末收进袖中。
“名字。”
“阿蘅。”女子后退半步,身形开始被雾气重新吞没,“我不进谷。我的活儿是在外面收尸——如果今天有尸体的话。”
“收谁的?”
“谁的都有。”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了,“这谷里,从来不止一种死法。”
三百丈后,雾忽然变稠了。
不是普通的浓,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缓慢地呼吸,一收一放,周砚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被那节奏轻轻带偏了半拍。
他依言将定魂散含在舌下,一股苦涩的凉意顺着舌根蔓延开来,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念头果然安静了些。
然后他看见了。
雾中站着一个人。
青衫,剑负于背,身形瘦削,正侧着头看他,脸上是那种周砚再熟悉不过的、让人想揍一顿的笑容。
“哟,周师兄。”陈九阳开口,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外门的演武场上打招呼,“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留了记号吗——三日为期,你怎么提前来了?”
周砚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说话,只是很仔细地看。
看对方的站姿——陈九阳左膝有旧伤,站立时重心会微微偏右,这是十几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看对方的手——陈九阳握剑时,小指总是虚搭着,从不真正用力,说是“留一分余地”。
而眼前这个,重心端正,五指紧扣。
“你不是他。”周砚说。
雾里的那张脸,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我当然是他。”它说,“你为什么不认我?你不是很想见他吗?他不是被血……不是被人抓走了吗?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儿。”
“说。”
“往深处走。”那声音开始变得黏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同时从好几个方向说话,“再走七里,有一处地穴。他在那里。他很疼,他在叫你。”
周砚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分。
定魂散的凉意正在被某种温热的东西侵蚀,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陈九阳被锁在石壁上,血从额角流下来,嘴唇翕动,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假的。”他对自己说。
“真的。”那个声音贴得更近了,几乎是在他耳边,“你想想,你凭什么确定是假的?你连他最后的样子都没见过。”
周砚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抬手,将太清剑的剑尖缓缓抵在了自己的左臂内侧。
“我确定。”他说,“因为如果那是他,他不会让我一个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一翻,一道极细的血线在臂上绽开。血腥气散出的刹那,四周的浓雾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猛地翻涌起来,那道“陈九阳”的身影在雾中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一声尖锐的嘶鸣,消散无形。
雾,散了些。
前方的谷道露出了一段真实的岩壁,以及岩壁下方——一个被碎石半掩的、向下延伸的洞口。
洞口边缘,有新鲜的拖拽痕迹。
周砚按住左臂的伤口,缓缓走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在洞口蹲下,从袖中摸出一枚极小的传讯玉简,指尖灵力微吐,将位置与时间刻了进去,随后将其埋进洞口的碎石缝里。
“阿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如果你在外面听见动静不对——”
雾里没有回应。
“——别进来。”
他站起身,提剑,走进了那个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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