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袁绍调拨的粮草送到营中。
一共整整二十车。装着米,麦,盐,豆,另外还有两车熏肉。队伍后面跟着五十匹良马,两百套全新甲胄,三百支长矛。
三百名骑兵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要愣着。”高顺开口,“动手卸车。”
兵士们这才回过神,一拥而上。有人紧紧抱着米袋不肯松手,有人把脸贴在新甲上面摩挲,还有人蹲在地上,一支一支清点长矛。
刘老兵最为活络,摸到装载熏肉的车下,偷偷往怀里塞了一块。塞完心里又觉得不妥,掏出来端详片刻,最后还是重新放了回去。
吕布站在营门处,望着眼前三百张脸庞。
三天之前,这些面孔还满是灰土,消瘦憔悴,毫无生气。如今,一张张脸,都重新有了活气。
当天夜里,营地燃起篝火。
三口巨大的锅,熬出稠厚的粥,浓稠程度足以插得住筷子。锅边围满兵士,人人捧着碗,等候开饭。
刘老兵捧着一碗粥,蹲在火堆旁边。碗里盛满实实在在的米粒,再也不是从前那种稀薄得可以照见人影的汤水。
他捧着碗蹲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勺子。
“快吃啊。”身旁的兵士催促他。
刘老兵没有动筷子。他低着头,肩膀不住微微抽动。
那名兵士不由得慌了神。“刘叔,你这是怎么了。”
刘老兵抬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眶泛红。“没什么。只是半个月没有吃过干粮,一下子吃到嘴里,心里受不住。”
后面的话,他已经说不完整。
“刘叔。”旁边兵士的眼眶也跟着泛红,“快吃吧。”
刘老兵这才低下头,大口扒起粥饭。米粒嚼在口中,眼泪落进碗里,他也不去擦拭。
周围的兵士都沉默不语。几名年纪偏大的士兵眼圈也泛起红色,全都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
吕布坐在距离火堆稍远的位置,没有上前。他就静静坐着,远远看着这一幕。
这三百人,全都挨过饥饿。一路跟着他从长安辗转逃到此处。
队伍里不是没有人动过逃跑的念头,可最终没有谁离开。有人哭过,却始终没有溃散。
吕布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很烫,烫得他心底也泛起一阵暖意。
这三百人,就是他如今全部的依仗。上辈子打拼几十年积攒下房子车子,一样都没能带到这个时代。活在今世,他手中握在手里的,只有这三百条活生生的性命。
这三百人,就是他的本钱。
第二天一早,张辽便带领人马来到营地外的开阔空地操练。
新到的战马,崭新的甲胄,锋利的长矛。两百四十多名骑兵排成整列,一遍又一遍发起冲锋,一遍又一遍收住阵型。
张辽站在高处指挥,手臂一挥,队伍便向前行进。手臂一压,队伍立刻停下。他来回调度折腾一整个上午,嗓子已经喊得沙哑。
操练途中,有一名骑兵没有听清号令,冲锋冲过界限,撞进前排阵列,队伍瞬间乱作一团。张辽没有开口斥责,策马奔过去,把这名骑兵拉到一旁,亲手示范,教他辨识号令,教他如何勒住战马。教完之后,又骑马回到高处,命令队伍重新开始操练。
吕布走过去,站在他身侧观望。
“还需要多久,可以练出战力。”吕布问道。
张辽擦去脸上汗水,望向烟尘之中来回跑动的骑兵。
“半个月。”张辽说道,“给我半个月时间,等到攻打张燕的时候,这三百人,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半个月。”吕布说道,“张燕那边,不会留给我们太多时间。”
“时间足够。”张辽说,“温侯,这批战马都是袁绍麾下的良驹,远胜我们原先的坐骑。兵士配上新甲,战马膘肥体壮,半个月,足以成型。”
吕布轻轻点头。
“操练交给你。”他说,“练出成效,我都会记在心里。”
张辽看了吕布一眼,没有说话。吕布却能看见,张辽的脊背,又挺得更直几分。
这天夜里,轮到高顺巡营。
营地之内一堆堆篝火烧得旺盛。兵士吃饱之后睡得十分沉,四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高顺一圈一圈来回巡查,遇见快要熄灭的火堆,就捡拾木柴添进去。看见有兵士踢开被褥,便上前帮忙把被子掖好。
走到营地外墙根,他停下脚步。
吕布独自一人站在这里。
脊背朝向营寨,面朝北方。北方的夜空漆黑沉沉,看不见任何景物。冷风从北边吹过来,裹挟着泥土的腥气。
高顺迈步上前,站到吕布身侧。
吕布没有回头。他知道来人是高顺。这一路行来,能够这样悄无声息走到自己身旁的,只有高顺一人。
两个人静静站立片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高顺。”吕布终于轻声出声,“你觉得这一仗,我们能够取胜吗。”
高顺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冷风从二人中间穿过,卷起地上少许尘土。
“温侯。”高顺缓缓开口,“从前你打仗,是拿性命去拼。上阵便一味冲锋,旁人劝阻都听不进去。”
“那现在呢。”
“现在。”高顺说,“你懂得权衡盘算。”
吕布转过头看向他。
“你清楚要拿什么作为代价,换取什么样的结果。”高顺继续说道,“分得清该听从谁的意见,该拒绝谁的言语。心里算得明白,这一仗打完,我们能够留存多少人手,可以拿到什么收获。这样的打法,远比单纯拼命要稳妥。”
吕布沉默不语。
“温侯。”高顺短暂停顿,“我们可以赢。”
吕布重新转过脸望向北方。
北边的天色依旧漆黑。可他的心底,仿佛亮起一点微光。
三天之后,大军拔营开拔。
兵士身披新甲,手握新矛,战马个个膘肥毛亮。三百骑兵分成三队,前队开路,中队护送粮草,后队负责压阵。马蹄踏在地面,声响整齐划一。
吕布骑着赤兔马,行进在队伍最前方。张辽居左,高顺居右。
刘老兵策马凑过来,靠近吕布身边,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温侯,我们这一趟,就是去攻打张燕吗。”
“没错。”
“听说张燕手下有十万流民。”刘老兵搓了搓手掌,“人数是不是很多。”
“人数很多。”
刘老兵愣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多便多吧。好歹往后顿顿都能吃上干粮,就算拼命,也值当了。”
吕布没有笑。
他抬眼望向北方。远方天际,太行山灰蒙蒙的轮廓横亘在地平线上,如同一堵巨大高墙。冷风自那片山脉吹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十万流民武装,就驻扎在那道高墙的后方。
他收紧手中缰绳,催动战马向前奔去。身后三百骑的马蹄声紧随跟上,一声一声,整齐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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