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帘掀开,吕布迈步走了进去。
中军大帐十分开阔,气派还要胜过邺城的辕门。地上铺着席垫,席上摆放几案,案面陈列酒肉,浓郁香气直往人鼻尖钻。吕布这一路吃的全是干饼与野菜,嗅到这股香味,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不动声色压下这阵动静,抬眼望去。
上首端坐一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一身华美锦袍,腰间悬着美玉。这人便是袁绍,四世三公的袁本初,现下天下实力最强的诸侯。
袁绍两侧坐着四五名文士。吕布并不认识他们,却能察觉,这几人的目光全都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吕布走到大帐正中站定,拱手行礼。
“吕布,见过袁公。”
袁绍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酒杯,缓缓抿下一口酒,这才抬眼看向吕布。那道视线自上而下,将吕布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温侯。”袁绍开口,语调平缓缓慢,“听闻你在陈留落败失势,南下前去投奔袁术。袁公路不愿接纳你,你才转而向北而来。事情是否如此?”
这是当众揭开他过往的窘境。
吕布没有回避。
“是。”
“那你前来见我。”袁绍放下手中酒杯,“所为何事?”
满帐人的目光,一齐朝吕布压了过来。
吕布没有马上答话。他挺直身躯,一路奔波沾染的风尘,尽数摆在袁绍眼前。
“袁公。”吕布说道,“我并非前来投奔。”
整座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田丰最先皱起眉头。这位年近五十的老文士,面容清瘦,颧骨高耸,坐在袁绍左手第一位。听见这句话,他的手直接按在了几案之上。
“在下是来谈一笔交易。”吕布继续说道。
“交易?”袁绍微微挑眉。
“袁公的北方,盘踞着张燕。”吕布说,“黑山军十万部众扎根太行山。袁公数次派兵征讨,始终无法彻底平定。这件事,一直是袁公心中的一块心病。”
袁绍没有说话,只是端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我可以替袁公,除去这个祸患。”吕布说道。
帐内寂静一瞬。
“狂妄!”田丰率先发作,一掌拍在几案,杯中酒液都溅了出来,“张燕手握十万流寇,盘踞太行山多年。你不过是兵败流离的将领,只带几百残兵,竟敢口出狂言要除去祸患。”
“田先生。”吕布转头看向他,“我只带来三百骑兵。不需要袁公调拨一兵一卒。”
“那你想要换取什么?”审配开口发问。他四十余岁,眼神锐利逼人,“空口许下承诺,人人都能做到。吕布你的说辞,天下之间又有几个人愿意相信。”
“我想要的,是袁公手中富余的物资。”吕布说道。
“具体是何物。”
“粮草,兵甲。”吕布一字一顿,“袁公供给我们粮草,补足兵器甲胄,给予我们战场上自主行事的权限。倘若取胜,缴获的战利品归我,平定匪患的功绩归于袁公。倘若战败,我也会替袁公撕开黑山军的防线,袁公不会蒙受损失。”
大帐再度陷入沉默。
就连情绪激动的田丰,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沮授坐在袁绍右手边,方才一直沉默不语。这时他慢慢放下酒盏,目光落在吕布身上。
“温侯打的一手好算盘。”沮授的声音平淡无波,“粮草由我方出,兵甲由我方补给,上阵厮杀由你完成。打赢,功劳记在你吕布身上。打输,损耗的是你的人手,耗费的却是我方粮草。”
“确实如此。”吕布直言。
“温侯敢这样讲话,就不怕我们心中对你生出猜忌。”
“我反倒希望袁公心存猜忌。”吕布说道,“袁公心存疑虑,才可以把条件全部摊开讲明白。”
沮授不再继续追问。他静静看着吕布,眼底第一次浮现出别样的神色。
袁绍坐于主位,全程没有插嘴。他静静听完田丰,审配,沮授所有人的发言,才重新端起酒杯,随即又放落。
“温侯。”袁绍开口,“你求取粮草兵甲,却不要官职。那你的三百部众,算作我的麾下部属,还是另有说法。”
“算作袁公手中的一把刀。”吕布说道,“刀的作用,就是上阵破敌。战事结束,刀便收归刀鞘。袁公需要我这把刀,我便效力。若是袁公觉得我成为阻碍,我自行离去便可。”
这番话太过直白,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袁公。”吕布收尾,“我吕布不求你的官职,也不求你的土地。我只想要你手中富余的粮草与兵甲,以此换取我帮你解决一桩你难以处理的麻烦。”
帐内鸦雀无声。
田丰又要起身争辩,袁绍抬手示意,将他拦下。
“主公。”田丰依旧按捺不住,“此人心思难测。今日可以背弃丁原,明日可以背弃董卓,往后便有可能背弃主公。万万不可任用。”
“田丰。”袁绍出声,“坐下。”
田丰猛地一甩衣袖,愤愤落座,脸色涨得通红。
袁绍长久注视着吕布。
吕布坦然迎上对方的视线。一路走来,他遭受过冷落,受过嘲弄,也被人骂作三姓家奴,却从来不曾回避任何人的目光。
“粮草,我供给。”袁绍终于做出答复,“兵甲,我为你补齐。你的部众依旧归你统辖,我不会多加干涉。”
吕布拱手行礼:“多谢袁公。”
“但我也要把话说在前头。”袁绍目光紧盯吕布,“温侯,你能够背弃丁原,也能够背弃董卓。倘若来日你对我生出异心。”
“袁公。”吕布开口打断,“丁原,董卓,皆是祸乱朝纲之人。袁公与他们不一样。”
袁绍盯着吕布看了许久,忽然放声笑了出来。
“好。”他说道,“温侯,三日之内,粮草兵甲会如数送抵。张燕那边,我等候你的消息。”
吕布再次拱手,转身走出中军大帐。
锦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
踏出辕门,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张辽与高顺快步迎了上来。
“情况如何。”张辽问道。
吕布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谈成了。”他说道。
“粮草呢,甲胄呢。”
“三日之后送到。”吕布翻身上马,收紧缰绳,向着城外行进。
张辽和高顺紧随其后。
走出几步,张辽还是忍不住发问。
“温侯,袁绍,他真的信任你吗。”
“并不信任。”吕布答道。
“那为何。”
“他虽不信我,却需要用我。”吕布望向远方营火跳动的微光,“袁绍想要除掉张燕。我需要粮草兵甲。他供给物资,我上阵打仗,双方互不相欠。”
“战事结束之后,又该如何。”高顺忽然出声询问。
吕布勒住马缰。
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庞。他回过头,望向身后灯火通明的辕门。
“等到战事结束。”吕布说,“再去想结束之后的事。”
他催动坐骑,纵马融进沉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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