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的主力部队，落在后方。
吕布手下三百骑兵充当先锋，走在队伍最前面。
离开邺城向北行进，地貌渐渐发生变化。平整的平地越来越少，群山的轮廓不断靠近。走到第三天，远处的太行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灰黑色的山脊横亘天边，山峦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尽头。
“温侯。”斥候策马赶回，脸上沾满尘土，“前方发现黑山军。”
吕布勒住赤兔马。“人数多少。”
“是一股游骑，大约一千人。”斥候回报，“正在常山脚下劫掠粮食。”
一千人。吕布心中快速盘算。
这是黑山军的游击队伍，可以一战。三百骑兵配新甲新矛，张辽操练了半个月，正好找对手试练身手。
“走。”吕布双腿一夹马腹，“过去看一看。”
队伍向前推进，转过一道土坡，下方的景象映入眼帘。
山坡底下的谷地之中，已经乱作一团。一座有百来户人家的村子燃起大火，滚滚黑烟直冲天际。黑山军游骑分散在村内，驱赶耕牛，扛夺粮食，往马背上捆绑。
有妇人抱着孩子想要往山上逃亡，被士兵一把拽住，重重摔倒在地。孩子放声大哭，那人听得不耐烦，抬脚便踹。
一名老汉死死护住自家粮袋，接连挨了两鞭，滚落到水沟当中。他挣扎爬起，依旧扑向粮袋。第二鞭再度落下，老汉再也没有动弹。
村口的大槐树下拴着两头牛。一名黑山兵士扯着缰绳，牛不肯挪动，他便拔出刀，去割牛的腿。
吕布胸中血气瞬间翻涌上来。
这般惨状，他上辈子只在纪录片当中见过。可纪录片终究是影像，眼前的火焰是真切的火焰，耳边的哭号是真切的哀鸣。
“冲！”吕布握紧手中画戟，“一千个劫掠的贼寇，正好。”
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马缰。
“温侯。”
来人是张辽。
“你做什么。”吕布回头，“对方一千人，我们三百骑足够应战。”
“温侯。”张辽没有松手，“我们此行是探路，不是拼命。”
“探路同样可以交战。”
“是要交战。”张辽说道，“但不该这样直接冲下去。”
吕布盯住他。一路同行，张辽从来没有这般态度强硬。
“温侯你看。”张辽抬手指向坡下，“那一千人分散在村子各处。如果我们此刻直接冲锋，三百骑兵闯进村落，道路狭窄，战马无法调转周旋。敌人四散奔逃，我们根本追不上。追不到目标，这一轮冲锋就毫无意义。”
吕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确实如此。村内巷道狭窄，房屋紧密相连。骑兵冲入其中，施展不开，战斗力甚至比不上步兵。
“那该如何行事。”吕布问道。
“虚晃一招，把他们引诱到村外。”张辽说，“村子外面有一片开阔空地。到了平地之上，我们骑兵的优势才能够发挥出来。”
吕布沉默片刻。
上辈子，他做事最不愿意等待。看中目标，便要立刻动手。但一路走来，他学会了遇事暂缓。
“好。”吕布松开手中缰绳，“你来安排，要怎么引诱敌军。”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前世的吕布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从前的他听不进旁人劝告，想到什么便直接冲杀。而现在他明白，贸然冲锋就要付出伤亡。每折损一人，便少一人可用。这三百名部下，损耗不起。
张辽愣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吕布会这般干脆应允。
“温侯。”他低声说道，“你愿意听取劝告了。”
“你曾经说过。”吕布开口，“若是不会权衡利弊，只会白白送死。如今我懂得算账。”
张辽没有再接话，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
“我带一部分人去到村口。”张辽部署，“装作前来劫掠的模样，和他们短暂交手之后，立刻败退逃走。要跑得狼狈，引诱他们出兵追赶。”
“敌军追出来之后呢。”
“空地南边那道土坡后方。”张辽说道，“温侯率领人马，在那里埋伏。等到高顺从侧翼施压，打乱对方阵型，温侯再带兵从后方杀出。”
“高顺那边如何安排。”
“高顺带领部下从半山腰迂回绕行。”张辽说，“陷阵营战力强悍，不去争夺村落，直接切断敌军的退路。”
吕布缓缓点头。
这套计策，由张辽构思，高顺补充完善。他需要做的，便是整合二人的谋划，下令执行。
“就这么办。”吕布说道。
张辽立刻调转马头前去调兵。
半个时辰之后，下方村子外面响起喊杀之声。
张辽带着一小队人马冲进村口，胡乱射出几箭，转身就向后奔逃。黑山军果然中计，一千人尽数涌出村子，追得阵型散乱。
队伍冲到空地中央，高顺的陷阵营从半山腰土坡后方猛然压出。
黑山军阵形顿时大乱。
就在这个时机，吕布率领伏兵从土坡之后冲杀而出。
这一次，他没有高声嘶吼。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杀到失去理智。他心里清楚这一战的目的，不是追求斩杀多少敌兵，而是冲垮这支部队，逼迫他们丢弃兵器投降。
赤兔马冲入敌阵，画戟横扫，接连击倒两人。黑山军从未见过这般威势。赤兔战马奔袭而来，如同一团烈火，无人能够阻挡。前方士兵向后退却，后方士兵向前拥挤，一千人的队伍瞬间乱成一锅粥。
三百骑兵紧随吕布身后。张辽领兵从左侧突进，高顺领兵从右侧包抄，好似两把利刃，将敌军队伍从中分割开来。
“不要杀害已经投降的人。”吕布高声大喊，“尽量留活口。”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这股黑山军便彻底溃散。一部分战死，一部分四散逃亡，剩下几十人被围困在空地中间，丢下手中兵器。
吕布勒住赤兔马，微微喘息。画戟的刃口，鲜血顺着往下流淌。
“温侯。”张辽策马奔来，身上也沾染血迹，“俘虏抓到三十多人。”
“可从俘虏口中问出什么消息。”
“大部分人嘴硬不肯吐露。”张辽说，不过有一个人被吓破了胆，无意间泄露了信息。
“他说了什么。”
“他们都是张燕麾下的人马。”张辽压低声音，“常山这一带，张燕布置了好几支队伍。这一股的头领名叫王方。敌军大营驻扎在太行山东麓，距离此地大约一百里。”
吕布看向那三十多名俘虏。
“带回营地。”他下令，“分开审问。这么多人里面，必定还有贪生怕死之辈。”
他翻身上马，回头望向还在燃烧的村落。
村里的大火，是百姓自己点燃的。为了不让粮食落入黑山军手中，他们亲手烧毁房屋，没有别的选择。
黑烟依旧升腾不止，只是耳边的哭喊声，已经微弱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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