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三队人马在常山北边的一道山沟里分开。
“都记着。”吕布说,“张辽那边,粮仓一起火,看见烟。高顺看到烟,就压上去。我,等烟。”
“要是没烟呢?”高顺问。
“没烟,就是张辽没得手。”吕布说,“你按兵不动,再等下一个时辰。”
“好。”
三队人,就此分开。
张辽带一百五十骑,往北绕后;
高顺带陷阵营,往南压谷口;
吕布带三十骑,留在中间的土坡后头。
三百人对五千人,靠的不是拼勇猛。
靠的是一个“烟”字。
张辽那一队,走的是山道。
山道狭窄,乱石遍地,马匹跑不起来,只能牵着步行。
张辽走在最前面,一手牵马,一手按住腰间的刀。
一百五十骑跟在身后,草鞋踩在碎石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了两个时辰,前去探路的斥候折返回来。
“将军,粮仓还在。”探子压着嗓子汇报,“可守备……情况不对。”
“怎么不对?”
“俘虏说,守粮仓的只有一千人。”探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依我观察那边的阵势,守军起码有两千。”
两千。
张辽停下脚步。
按照原定计划,他应当直接冲进粮仓放火,之后等高顺从正面施压、吕布从中路杀出。
可两千人固守此地,他这一百五十骑硬冲进去,无异于拿性命去填缺口。
张辽蹲在一块大石头后方,远远观察粮仓方向,足足看了小半炷香。
粮仓坐落于山坳之中,里外两层木栅栏。
栅栏后面,士兵一层挨着一层列队戒备。
场院之上,粮食堆积如山,正摊开晾晒。
“不冲了。”张辽忽然开口。
“将军?”手下将士一愣。
“改打法。”张辽说,“抽调三十骑,去粮仓正面佯攻。不用真的死战,只管放箭、骂阵,把粮仓里的守军引诱出来。剩下的人,全部绕到粮仓的后方。”
“后方?那边没有粮仓啊。”
“后方是晒粮的场院。”张辽说,“烧粮食,不一定非要烧库房。场院堆的那些,同样是粮草。仓内的士兵被那三十骑引出去追击,场院自然就空虚了。”
话音落下,那三十骑立刻策马出动。
谷口这边,高顺的陷阵营已经列好阵势。
一百二十人全副披甲,前排士兵举着巨大盾牌,盾与盾紧紧相挨,筑起一道厚重的盾墙。
“不要急着冲锋。”高顺下令,“一步一步往前压。”
“将军,何不快速冲杀过去?”一名校尉压低声音,“黑山军就在前面。”
“冲得快,死的人就多。”高顺说。
陷阵营就这般缓缓推进。
盾墙向前挪动十步,便停下休整,再往前推十步。
甲片互相摩擦,哗啦声响不绝。
对面的黑山军慌乱起来,纷纷放箭。
箭矢噼里啪啦扎在盾牌表面。
后排有士兵闷哼一声,应声倒地。
高顺头都没有回转。
“阵型不要乱。”他沉声吩咐,“补上缺口。”
倒下的士兵被拖到队伍后方,后面的人立刻上前填补位置,盾墙自始至终没有溃散。
吕布的三十骑,隐匿在土坡后面。
站在这里,能够望见谷口陷阵营的动静,也能看清远处黑山军的方位。
唯独张辽那一边,被山体遮挡,什么都看不见。
吕布紧紧攥住缰绳,手心沁满冷汗。
“温侯。”一名亲卫凑近过来,“张将军那边,怎么还没有动静?”
“等。”
“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烟升起。”
其实他心中同样没有把握。
前世的吕布,遇上这种局面早就率军冲杀出去。只管杀得痛快,全然不顾事先定下的计策。
可这一世,张辽跟他说过:探查敌情不是白白送命,打硬仗,也不是靠一味拼命。
冲锋固然畅快。但区区三百人,战死一个,就少一个。
他握紧画戟,松开,再握紧。
他在心里默默计数。
数到一百,不见烟火,继续数。
数到两百,依旧没有烟火。
他心里清楚,张辽那边,大概率遇上变故。
可如果此刻贸然出击,张辽那一百五十骑,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就这么硬撑着等待,直到烟火升起。
他忍住了冲动。
半个多时辰过后,山的那一侧,天光骤然一亮。
是烟。
灰黑色浓烟,从山后滚滚升腾,铺展开一大片。
“烟起了!”亲卫高声呼喊。
吕布一夹马腹。
“冲!”
三十名骑兵紧随其后,冲下土坡,直扑黑山军王方的据点。
谷口方向,高顺也顺势率军压上。
陷阵营的盾墙狠狠撞进黑山军阵列,盾牌向前一顶,直接掀翻最前排的敌军。
黑山军阵脚大乱,再也稳不住阵型。
“粮草!张将军的粮草!”王方在阵中大声嘶吼,“回头!快去救粮!”
他这一声号令,据点里面半数士兵慌忙掉头回撤。
吕布麾下三十骑,抓住这个空隙,从侧面猛撞进敌阵。
画戟横扫,一名黑山士兵连人带盾牌直接飞出去。
赤兔马径直冲入人群,身后三十名骑士紧随跟进,利刃刺入敌阵,如同热刀切进血肉。
张辽那边的场院,大火彻底烧了起来。
堆积如山的粮垛,一垛接一垛燃起烈焰,火光直冲天际。
王方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
他接连喊了三声“撤退”,一声比一声急促,调转马头,向着北边仓皇逃窜。
天色擦黑,这场战事方才结束。
王方的五千兵马,战死三百,投降四百,余下的四散奔逃。
据点的粮草大半被烧毁,剩余的粮食,全都堆在了吕布的脚下。
张辽策马奔来,脸上布满黑灰。
“温侯。”他开口,“粮仓守备兵力比俘虏供述的要多。我临时更改战法,没有强行强攻。”
“我知道。”吕布说,“烟火,晚了整整一个时辰。”
张辽微微一怔:“温侯不怪罪我?”
“我怪罪你做什么。”吕布说,“你要是按照原定计划硬冲,那一百五十骑,就要全部葬送在粮仓门口。”
张辽抬眼望向吕布,没有出声。
一路走来,他已经无数次观察吕布。
唯独这一次,凝望得最久。
高顺也赶了过来,铠甲上遍布箭孔与血迹。
“温侯。”高顺行礼。
“伤亡多少?”
“陷阵营,战死七人。”高顺停顿片刻,又接着说道,“受伤二十人。”
吕布轻轻点头,沉默不语。
七个人。
对阵五千人把守的据点,只阵亡七人,已经是极好的战果。
可那七条人命,终究是没了。
吕布目光扫过脚下粮堆,又落在不远处遍地的尸首之上。胃里一阵阵翻涌,恶心感往上直冲喉咙。
他向后退两步,扭过头避开眼前的景象。
“温侯?”张辽见他面色难看。
“无妨。”吕布咽下不适感,“打下一处。”
“去哪里?”
吕布抬起头,望向北方黑沉沉的山峦剪影。
“王方跑了。”他说,“他一定会去找张燕。我们尾随他,就能找到张燕的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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