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了三天,袁绍的主力到了常山。
吕布站在自己的营垒前,看袁绍的大军开过来。
前头是骑兵,黑压压一片。后头是步卒,方阵一个接一个,旌旗遮了半片天。车辎粮草,拖着长长的尾巴,一眼望不到头。
这就是四世三公的家底。
可袁绍的仗,不好打。
张燕退守太行山了。山高,路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张燕十万流民,全缩在山里。袁绍的兵多,可进了山,兵多没用。
僵了三天。
山里的张燕不出来,山外的袁绍进不去。粮车一辆一辆往营里拉,拉得管粮官天天愁眉苦脸。营里开始有怨气,有兵私下骂,十万大军,被一群流民堵在山口,丢人。
第四天,袁绍召诸将议事。吕布也去了。
中军大帐里,袁绍坐在上首,脸色不好看。
“张燕缩在山里,不出来。”袁绍说,“他拖得起,我拖不起。十万大军,一天吃掉多少粮?是拖到冬天,还是现在就打?”
帐里没人应。
“我看,进山。”袁绍说,“就算打个平手,也得把他赶出来。”
“主公,不可。”田丰站了出来。
这老头,还是那副样子,脸瘦,颧骨高,说话冲。
“太行山险,粮道一断,十万大军,就困死在山里。”田丰说,“当年李广利征大宛,就是山道难,粮不至,死在半路。今日进山,是重蹈覆辙。”
“那你教我,怎么办?”袁绍问。
“耗着。”田丰说,“耗着,至少不输。”
袁绍不说话了。他知道田丰说得在理,可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袁公,”吕布开口了,“山,不用从正面走。”
满帐都看他。
“张燕把兵都摆在正面山口,是防着咱们强攻。”吕布说,“可山那么大,他摆不满。往北,太行山东麓,有条小路,绕过去,能到张燕中军后头。翻过去,从背后捅他一刀。”
“你说得轻巧。”田丰先炸,“那条路,砍柴的都少走。你带多少人?三百?三百人翻过去,人困马乏,还没到中军,先折一半。折了,算谁的?”
吕布看着田丰,没恼。
“田先生,”他说,“我的人折了,算我的。”
田丰一愣。
“我吕布带三百人翻山。”吕布说,“死一个,算我的;伤一个,算我的。翻到张燕后头,捅他一刀,搅乱他的阵。袁公只要在我搅乱的时候,从正面上来。”
“要是你翻不过去呢?”
“翻不过去,我的人死光。”吕布说,“袁公不亏。正面照旧按兵不动。”
帐里静了。
“袁公,”吕布转向袁绍,“我的人死伤算我的,战利品算你的。袁公什么都不出,就出一个‘准’字。”
田丰又要开口,袁绍抬了抬手。
袁绍看着吕布。那眼神,复杂。
这个人来投的时候,不要官职,不要地盘,只要粮草兵甲。现在打仗了,又说死伤算他的、功劳算我的。
这样的人,怎么信?可这样的人,怎么不用?
袁绍想起帐下那些将。颜良、文丑,勇是勇,可不敢冒险。别人,更不敢。能翻山、能从背后捅张燕的,也就这么一个。
“准。”袁绍说。
当天夜里,吕布点了二百骑,外加高顺的陷阵营一百人。张辽带剩下的骑兵,留在正面。
“张辽,”吕布说,“天亮卯时,你正面压。别管别的,就看张燕中军有没有乱。”
“温侯,”张辽说,“那条路,险。”
“所以我去。”吕布说。
三百人,就这么上了山。
那条路,果然险。
小路挂在半山腰,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沟。深沟黑乎乎的,看不见底,风从底下灌上来,阴森森的。
马不能骑,只能牵。人贴着石壁,一步一挪。
走到半夜,前头“哗啦”一声。
一块石头塌了,跟着一个兵,掉进深沟。
半声喊,都没喊完。
队伍停了。
吕布站在那儿,看着底下那片黑。
“记着。”他说,“回头,给他家里记上。”
说完,他往前走。
天蒙蒙亮的时候,翻过去了。
张燕的中军大营,就在山脚下。营盘扎得整整齐齐,粮草堆在中间,帐篷一层一层。
吕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三百人,翻了一夜山,个个眼睛熬得通红。
“歇一口气。”吕布说,“就一口气。”
一炷香。
然后,他上马。
画戟一挥。
“冲!”
二百骑,一百陷阵,从山腰上冲了下去。
张燕的中军,万万没想到背后会有人。营里乱成一团,有人还在解甲,有人刚生火做饭。
吕布的画戟一扫,一顶帐篷哗啦倒下来。赤兔撞进营里,如入无人之境。
正面山口,张辽带骑兵冲上来了。
张燕的中军,被前后一夹,彻底乱了。
“张将军!”有人嘶喊,“背后!吕布从背后来了!”
张燕站在军中,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白了。
“撤!”他喊,“往北撤!”
天光大亮的时候,仗打完了。
吕布走进张燕的中军大帐。
帐里还摆着张燕的酒菜,酒盏里还有酒,是温的。张燕跑得急,连帅旗都没来得及收。
高顺跟在他身后,甲上一片血。
“温侯,”高顺说,“张燕往北跑了。追不追?”
吕布看着那面没来得及收的帅旗。
“不追。”他说,“咱们是来捅一刀的,不是来追命的。这一刀,捅完了。”
他伸手,把帅旗扯了下来,抱在怀里。
三百人翻山,死了七个。换回这面旗,和一场大胜。
张辽这时进了帐,一脸烟灰。
“温侯,”张辽说,“袁公的主力,压上来了。”
吕布点了点头。
他把帅旗交给高顺,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他说,“该去见袁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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