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脚下,仗打完了。
张燕的中军大营,烧成了一片焦土。
帐篷烧塌,木栅栏化为黑炭,营盘中央的粮仓还在冒着浓烟,焦糊的气味顺着风飘出很远。
地面横七竖八遍布尸首,有的脸朝下趴在地上,有的双眼还圆睁着。残破的战旗卷在泥土之中,被马蹄践踏得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袁绍的大军,午后开进了这片营地。
队伍排布得整整齐齐。
前面是骑兵,后面是步卒,旌旗猎猎作响,将士甲胄光亮鲜明。
他们行进的速度很慢,满地狼藉,根本无法快步赶路。
打了胜仗的士兵,踩在遍地尸骸之上,脸上都挂着笑意。
有一名年轻士兵,一路走着一路咳嗽,是被浓烟呛的。
咳完之后,又忍不住笑出声,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同伴,伸手指向前面烧塌的粮仓。
同伴也跟着大笑起来。
阵阵说笑声,从吕布的耳边掠过。
吕布骑着赤兔马,行在营地边缘。
他没有笑。
骑马踏过这片焦土,目光扫过地上的一具具尸体。
有的人穿着黑山军破旧的铠甲,有的连甲胄都没有,身上就只有一身粗布衣衫,不少人脚上无鞋,赤着双脚。
胃部一阵翻涌,吕布勒住赤兔马,扭过脸,硬生生压下那股不适感。
“温侯。”张辽策马过来,“袁公的人已经到了,询问咱们缴获的物资,什么时候上报。”
“什么东西?”
“粮草、甲胄、战马、兵器。”张辽说道,“按照规矩,要先清点记账,呈报给袁公,再由袁公统一论功行赏。”
“清点可以。”吕布说,“上报的事,暂且缓一缓。”
“不上报?”张辽微微错愕,“立下这么大的战功,不呈报上去?”
“战功,我稍后面见袁公时当面说。”吕布道,“但这些缴获,先不要交给袁公,分发下去。”
张辽没有听明白。
“分发下去?分给何人?”
“分给手下的士兵。”吕布说。
当天傍晚,缴获来的物资全部堆放在营地正中央。
粮食有三千多石,铠甲六百多副,战马三百余匹,各类兵器堆积得如同小山。这些,全都是黑山军留下的。
高顺站在物资堆前面,看向吕布。
“温侯,该如何分配?”
“按人头来分。”吕布开口,“每名士兵,一副铠甲,一支长矛。战马按队伍划分。粮草,先留存三日所需,剩下的,全部分给士卒。”
“全部分掉?”高顺眉头紧锁,“那呈报给袁公的账目……”
“账目如实登记。”吕布说,“东西先分发下去。倘若袁公追问,就说是我吕布,先行发放了。”
高顺凝视吕布片刻,不再多问。他转过身,大手一挥。
“分!”
物资开始分发,营地之内瞬间热闹起来。
夜色降临,一堆堆篝火在营地点燃。士兵排成长队,依次从高顺手中领取铠甲、长矛与干粮。
老兵刘排在人群当中。轮到他的时候,高顺递过来一副崭新铠甲,铁片层层交叠,在火光之下泛出暗沉的光泽。
老兵刘却没有伸手去接。
“将军,这是给我的?”
“是给你的。”
老兵刘伸出手,轻轻触碰铠甲。铁甲冰凉,表面光滑。他摩挲许久,又把手缩了回去。
“怎么了?”高顺问道。
“我……”老兵刘搓了搓手掌,“我活这么大,从来没有穿过新铠甲。”
高顺望着他,把铠甲又往前递了递。
“穿上。”
老兵刘这才接过铠甲。他动作笨拙地往身上穿戴,折腾半天,系带始终系不牢。旁边一名士兵看不下去,上前帮他束好带子。
穿戴完毕,老兵刘挺直胸膛,原地一圈一圈地转圈。
“刘叔,你转来转去做什么?”那士兵笑着问道。
“我看看后背有没有全部护住。”老兵刘答道。
他一连转了三圈,前后左右全都仔细看过,方才停下脚步。又低下头,指尖慢慢抚过一片又一片甲片。
“怎么样?”他开口问道。
“很精神。”士兵回道。
老兵刘咧开嘴巴开怀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却悄悄泛红。他连忙低下头,假装低头看自己的双脚。
高顺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继续一副一副往下发放铠甲,直到全部发完,自己一件也没有留下。
营地的另一处,吕布坐在篝火旁边,静静望着眼前这些士卒。
张辽坐在他身侧,同样望着人群。
沉默许久,张辽终于开口。
“温侯。”
“嗯。”
“我曾经追随过三家主公。”张辽缓缓说道,“丁原、何进、董卓。”
吕布转过头看向他。
“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永远是底下的兵士。”张辽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可到分战利品之时,最先拿好处的,又是上位者。铠甲优先分给亲信,粮草优先供给心腹。普通士兵能够分到一口吃食,就已经算很不错了。”
吕布没有说话。
“我从未见过,会把缴获之物尽数分给士兵的人。”张辽说道。
篝火之中,木柴噼啪炸裂,点点火星向上飘起。
“士兵舍生忘死冲在阵前,本就该最先得到犒赏。”吕布说,“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可这般分发,”张辽担忧道,“拿什么向袁公交代?”
“如实上报便是,只是不会上交太多实物。”吕布说,“袁公想要的是脸面,并不是这点物资。”
张辽久久注视着吕布。
一路走来,看待吕布,他从一开始的满心怀疑,到半信半疑。直到今日,心中剩下的那半分疑虑,也开始渐渐消散。
第二天,袁绍在大营内设下盛大酒宴。
大帐之内摆下数十座宴席,众位将领分席而坐,美酒肉食源源不断送上来。
袁绍居于主位,这一回,特意将吕布请到左手的首位落座。
“温侯。”袁绍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常山这一战,你当居首功。连夜翻越大山,从后方突袭张燕,打得何其痛快!我敬你一杯!”
大帐之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过来。
吕布起身,端起酒杯。
“袁公。”他开口,“这份功劳,并非是我的。”
袁绍微微一愣。
“功劳属于袁公。”吕布说道,“若是没有袁公准许我翻山奇袭,我无从施展计策。没有袁公供给的粮草甲械,我的部下也不可能翻越险山。这一场大胜,全靠袁公指挥有方。”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安静片刻。
袁绍朗声大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吕布也把酒喝下。
他落座之时,眼角余光扫过邻座。
田丰就坐在那里。老者面色阴沉,酒杯摆在身前一动未动,眼皮都懒得抬,看向吕布的眼神,仿佛在看待一块迟早会腐烂的肉。
吕布拿起酒盏,小口抿了一口酒。
酒液入口甘甜,可他心底,却骤然泛起一阵寒意。
这种场面,他实在太过熟悉。
上辈子公司庆功宴,台上老板大加夸赞,台下副总,便是这般神情。
他放下酒盏,将今夜发生的一切,默默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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