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还没有散。
袁绍一杯接一杯地劝酒,满帐的将领轮番过来向吕布敬酒。
吕布喝了好几杯,胃里烧得难受,脸上却还要维持笑意。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
上辈子在职场应酬,能躲便躲,能推就推。
可眼下这场酒,他躲不开。
他的目光,一直留意着田丰。
那老者面前摆着酒,从开席直到现在,一口都没有动过。
旁人上前敬酒,他只是抬一抬眼皮,杯沿轻碰一下嘴唇,随即放下。
脸色沉得,如同冻住的河面。
酒席散去,吕布走出大帐。
他没有看见,就在他离开的同一时刻,后方的偏帐之内,袁绍正在接见部下。
田丰、沮授、审配、逢纪,四人尽数在此。
“主公今日,对吕布夸赞得太过了。”田丰率先开口,脸色依旧阴沉,“吕布这种人,不能半用。要么收服,要么除掉,没有第三条路。”
“要如何收服?”袁绍问道。
“收服不了。”田丰说,“此人轻狂傲慢。方才宴席之上,袁公帐下诸多将领,他一个都没有正眼看待。留在军营之中,迟早会生出祸乱。”
“那就杀了。”
“杀不得。”沮授坐在末位,开口接话。
他方才一直沉默不语,这时理了理衣袖,语调不高不低。
“吕布刚刚为主公击破张燕。这一战,天下人都在看。
这个时候杀他,便是诛杀有功之臣。主公四世三公的名望,担不起这样的骂名。”
袁绍沉默下来。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田丰发问。
“以礼送之,以兵随之。”沮授说道。
帐内瞬间安静。
袁绍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主公准许他离去。”沮授说,“应允得越是痛快越好。
他想要洛阳,便许给他洛阳;他索要官职,便假借朝廷名义授予,封他司隶校尉。而后,派遣一队精锐士卒,前去护送。”
“护送?”
“正是护送。”沮授道,“一百人,护送他三百骑。
护送至半路,路上若是生出意外,和主公又有什么干系。
人是吕布自己要走,道路是他自己挑选,遇上山贼,也是他自己的遭遇。”
袁绍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再将杯子放下。
“就按此计行事。”他说道。
吕布并不知晓,偏帐之中这半炷香时间发生的谋划。
但他心里清楚,这场酒宴结束,麻烦就要找上门了。
回到自己营帐,他把高顺、张辽召了进来。
“这场宴席,不对劲。”吕布开口。
“哪里不妥?”张辽询问。
“是田丰。”吕布说,“整场酒席,他滴酒未沾。”
“或许是他与温侯素有嫌隙。”
“并非私怨。”吕布摇头,“是袁绍没有让他放松。田丰为人刚直,心中藏不住心事。倘若袁绍今夜没有打定主意对付我,田丰绝不会是那副神情。”
高顺听到这里,抬起身来。
“温侯的意思,袁绍准备对我们动手?”
“动手是早晚的事。”吕布说道,“他忌惮我。这一仗,我立下的功劳太大,盖过了他帐下所有武将。他容不下我。”
“那我们该怎么办?”张辽说道,“我们三百人,对抗袁绍十万大军,断然打不过。”
“谁说要交战。”吕布说,“我们走。”
“走?”张辽一愣,“袁绍会放我们离开吗?”
“他不会心甘情愿,可他也不敢明目张胆阻拦。”
他坐到火堆旁边,向火里添了一根木柴。
上辈子的往事,浮上心头。
从前公司有一名项目经理,做事能力极强,功绩太高,引得老板心生忌惮。
老板没有直接辞退他,也没有当众斥责。
只是有一天,把人叫进办公室,语气格外客气:
“小X啊,你的本事这么强,屈居在我这里实在可惜。有个更好的平台,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那项目经理听得明白,主动递交辞呈,走得体面,老板也保全了脸面。
“上位者不会当众赶你走。”吕布说道,“他会给你一份好听的安排,逼着你主动离开。”
张辽只听懂一半,望着吕布。
“所以温侯打算……”
“我主动去求他。”吕布说,“求袁绍准许我们返回洛阳。”
第二日,吕布前去拜见袁绍。
袁绍正在与人商议军务,见到吕布过来,笑着挥手,令其余人全部退下。
“温侯前来,可是有事?”
“确有一事。”吕布说,“恳请袁公,放我返回洛阳。”
袁绍端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
“回洛阳?”
“没错。”吕布说道,“张燕已经被击破,袁公北方这一大祸患已然除去。我这点用处,也就到此为止。洛阳是我的旧地,我希望回去,替朝廷镇守那一方。”
这番话,说得是替朝廷守地,不是要割据洛阳称王。吕布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袁绍沉默片刻。
“温侯何必急着离去。”他开口,“张燕虽然败退,黑山军残余势力依旧还在。你留下来,帮我继续压制。”
这是试探。
“袁公帐下猛将如云。”吕布回道,“我本是落魄败将,继续留下,只会给袁公增添麻烦。”
“温侯何必说这般见外的话。”袁绍笑了。
那笑容看着和善,却让吕布心底发凉。
“既然温侯执意要走,”袁绍放下茶盏,“我也不再强行挽留。
只是温侯返回洛阳,路途遥远,险阻重重。”
“是。”
“我假借朝廷名义,授你司隶校尉一职。”袁绍说,“再派遣一队精锐武士,护送温侯上路。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司隶校尉。
吕布心中快速掂量。
这个官职分量极重,掌管京师,监察百官,是地位极高的职位。
袁绍给得太过优厚。过分优厚,反而处处透着可疑。
“多谢袁公。”吕布拱手行礼。
“一百人。”袁绍补充一句,“从我亲卫之中挑选,个个都是好手。温侯路上,多多保重。”
一百人。
吕布应了下来。
走出袁绍的大帐,日头毒辣刺眼。
吕布站在帐外,静静伫立片刻。
他心中飞快盘算。自己带走的,一共三百骑兵。袁绍派来所谓“护送”的,是一百精锐亲卫。
比例一比三。
护送三百人,哪里用得着一百名精锐亲卫?
再想想袁绍授予的官职。这份由袁绍假借朝廷名义封下的司隶校尉,就算回到洛阳,又能做得了什么?
若是真有心让他赴任,不给粮草,不增兵马,只送来一百名“护送”的兵士。
“温侯?”张辽快步跟上来。
吕布没有应声。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一只手,五根手指。他默默数了一遍。
“回营。”他开口,“把高顺叫来。有一件事,必须尽早安排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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