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人护送三百人。”吕布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琢磨,“高顺,你听出其中的意味了吗?”
高顺没有立刻答话。
“这一百人,根本不是来护送我的。”吕布沉声说道,“是来取我性命的。
等到半路,寻一个月黑风高的偏僻地方,袁绍的一百亲卫,围杀我们这三百一路饿瘦的兵士。
事成之后,回去禀报,只说吕布途中遭遇山贼,已经身死。”
“温侯!”张辽猛地站起身,“那还等什么,我们即刻动身!”
“现在走,走不掉。”吕布摇头。
“为何?”
“袁绍的营寨,布防得如同铁桶一般。”吕布说道,“北面驻扎主力大军,南边是粮草营,东西两处辕门,全都布有披甲兵士。
我们三百骑贸然出走,用不了一炷香,就会被团团围困。”
张辽重新坐下,双拳紧紧攥起。
“所以,”吕布说道,“必须要让他们以为,我还留在营中,并未离开。”
当天下午,吕布放出消息:明日一早,拔营动身,返回洛阳。
袁绍那支所谓的护送队伍,一百名亲卫,当晚就开到吕布营外安营扎寨。
嘴上说着护送,吕布看着他们的布防:东、南、西三面全部扼守住要道,唯独留下北面一道缺口,而那缺口,直通袁绍的中军大帐。
一张捕杀的大网,只差最后收拢。
入夜,吕布把张辽召进帐内。
“你带上两百五十骑,现在就走。”
“现在?”
“就是此刻。”吕布说,“不要走大路,走北边那条干涸的河沟。马蹄全部裹上布,不许发出半点声响。”
“温侯,那你怎么办?”
“我留下。”吕布说道,“我留在这里,迷惑他们,让所有人以为我还在营中。”
张辽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温侯,”他语气凝重,“你留在这儿,是身陷死地。”
“我心里清楚。”吕布说,“可三百人一同行动,才是死局。”
张辽咬牙伫立片刻,终究转身出帐,领命行事。
张辽领兵离去之后,吕布的营寨,只剩下五十骑,还有高顺。
吕布没有入睡,坐在军帐之中静静等候。
过了子时,他叫来一名兵士。
“你会弹筝吗?”
那兵士一愣:“略懂一二。”
“弹。”吕布吩咐,“就在我的帐中弹奏,一直弹到天亮。”
“弹什么曲子?”
“随便,会什么便弹什么。”
兵士抱起筝,落座,拨动琴弦。
筝声从军帐之内缓缓飘出。
一声,又一声,节奏不快不慢,只是寻常曲调,听不出异样。
可在寂静的半夜军营,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吕布坐在帐内,听着悠悠筝声。弹筝的兵士并不知道他要出逃,只顾专心弹奏。手指在弦上来回拨动,一夜反复都是那几段音律。
吕布忽然心生感慨。这筝声,就像此刻的自己。
人仿佛还留在此地,实际上,早已准备抽身远去。
营外,袁绍亲卫的营帐里,有人竖起耳朵。
“听见了吗?”
“是筝声。”另一人应道,“吕布还没有歇息。”
“主公吩咐过,要等他睡熟,才可以动手。”
“那就继续等。帐内筝声不断,说明他尚未入眠。”
五十骑的马蹄,全部裹好麻布。高顺逐一检查,绑扎牢固。
军帐里面,那名兵士还在弹奏。他不知道吕布要连夜出走,只记住命令,要弹到天亮。
就在筝声连绵不绝之时,吕布起身。
他脱下铠甲,换上一身粗布衣衫。把画戟用布紧紧裹住,背在身后。铠甲留在帐中,脚上的靴子也换成草鞋。
高顺在帐外等候,同样一身布衣,未披甲胄。
“五十骑,已经全部集结完毕。”高顺低声禀报。
“走。”
吕布最后回望一眼自己的军帐。
帐帘低垂,帐内灯火摇曳,筝声依旧阵阵传来,安稳平缓。
就好像帐中的人,正安坐帐内,静静等候天明。
吕布翻身上马,向着北边行进。
行至营门,他短暂停下。
营门口两名哨兵,怀抱着长戟,正在打盹。吕布的人马,从距离他们三步之外悄然经过。
马蹄裹着麻布,踩在泥土之上,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哨兵身子动了动,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吕布惊出一身冷汗,这才催动战马,冲出营门。
五十名骑士紧随在后,马蹄踏在泥土上,只有闷闷的低响,一路向前疾驰。
南面、东面、西面,袁绍的亲卫把守得密不透风。唯独北面这道缺口,他们疏于防备。谁都没有料到,吕布会选择从此处突围。
奔出三十余里,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前方一条干涸的河沟,张辽带着两百五十骑,正隐蔽在沟中,等候接应。
“温侯!”张辽策马迎上来,满头大汗,“顺利出来了?”
“出来了。”
“袁绍的那些兵士呢?”
“还在听筝。”吕布说道。
张辽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低笑一声。
可笑声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温侯,”他神色郑重,“袁绍手下这一百亲卫,摆明就是要取我们性命。假意送我们出营,转头便要痛下杀手。”
“这笔账,记下来。”吕布说道,“我们先不回洛阳。”
“那我们去往何处?”
吕布勒住马缰,回头望向身后。
远方袁绍大营的方向,隐约可见点点火光。天已经亮了。那座军帐之中的筝声,想来也该停歇。
等到他们掀开帐帘,只会看见一个抱着筝打盹的兵士,还有一整套被遗弃的铠甲。
“往西走。”吕布决断,“去河内。”
“河内?”
“河内太守张杨,与我相识。”吕布说道,“他势力不算强盛,却欠我一份落脚的情分。去他那里,暂且休整半个月。”
张辽重重点头。
吕布又朝后方火光望了一眼,转头收回目光。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你派几个人,沿路散播流言。就说袁本初大败张燕之后,容不下有功之臣,想要灭口除掉吕布。”
“这话传出去,袁绍必定大为恼怒。”
“他生不生气,无关紧要。”吕布说,“关键是要让天下人都知晓。
往后我再去投奔别的诸侯,那些人就要好好掂量一番:收留我吕布,得到的是能替他冲锋破敌的猛将,还是一个为袁绍立下大功之后,反遭灭口的功臣。”
张辽久久看着吕布。
“温侯,”他说道,“你算计的,是天下人心。”
吕布没有回话,催马向西前行。
五十骑与两百五十骑汇合到一处,整整三百骑士翻过干沟,踏上前往河内的路途。
天色大亮。袁绍的大营之内,那顶军帐的帘幕被人掀开。
那名兵士,怀里还抱着筝,坐在原地打盹。整整一夜,他都不敢停下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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