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在黄河以北。
吕布带着三百骑，走了七天，才抵达河内地界。
这一路人烟稀少，绝大多数村子都是空的。偶尔撞见一两个百姓，看见兵马，转头就跑。
第七天傍晚，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城池。
城墙不高，也不算厚实，远远比不上邺城。城头的旗帜陈旧，被风吹得泛白。
“河内。”张辽开口说道。
吕布勒住赤兔马，静静眺望。
这座城很小，城墙的砖块多处缺损边角，但终究是一座完整城池。有城门，有高墙，还有活人。
城门口驻守着一小队士兵。见到吕布的三百骑兵，士兵们全都神色紧绷，手按在刀柄上。待看清吕布一方的旗号，才缓缓松开了手。
吕布望着那面破旧的旗帜，旗角破损，还缝补过两次。
刚刚才在袁绍麾下打完一场大胜仗，如今他们，却要来投奔这样一座小城。
“温侯，”张辽问道，“张杨会收留我们吗？”
“他不敢不收。”吕布答道。
“为何？”
“他本身势力薄弱。”吕布说，“河内夹在袁绍与曹操中间，两边谁都得罪不起。但他与我是旧相识，我亲自前来，他不会闭门拒客。”
“那他敢让我们长久驻扎吗？”
“不敢。”吕布淡淡说道，“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城门缓缓打开。
张杨亲自出城迎接。
他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瘦，留着短胡须，身着一身半新的官袍。走到吕布马前，拱手行礼。
“温侯。”
“张太守。”吕布翻身下马，拱手回礼。
二人对视一眼。
上一回相见，已经是十几年前。那时候吕布尚在并州，张杨也身在并州。同为边地武人，彼此之间，没有高下之分。
可十几年光阴流转，张杨身居太守之位，吕布贵为温侯，却沦为四处依附他人的败军之将。
张杨看向吕布，眼神复杂难言。
昔日并州一众武人之中，吕布名头最大，可境遇落魄到这般地步的，也偏偏是他。
“温侯一路跋涉，辛苦了。”张杨侧身抬手，“进城，我备下薄酒。”
宴席设在一间不算宽敞的厅堂。
菜肴不多，酒水也十分普通。张杨想要请吕布坐入主位，吕布摇头推辞，坐到了客位。
酒过三巡，张杨率先开口。
“温侯这一路，都去过哪些地方？”
“南阳，冀州。”吕布回答。
“袁本初那边……”张杨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待不下去。”吕布直言。
张杨端着酒杯，动作顿住。
“唉。”他轻叹一声，“袁本初这个人我了解，出身四世三公，门第显赫，心胸却十分狭隘。”
吕布没有接话。
“温侯大可放心。”张杨说道，“在河内境内，没有人敢动你。”
这话听着十分宽厚，可吕布听得明白。张杨说的是没人敢加害他，却并未许诺，可以让他们长久留居。
张杨捧着酒盏，又补充了一句。
“只是河内地盘狭小。”他说，“粮草匮乏，兵马也少，只能委屈温侯了。”
吕布笑了笑。
“张太守，”吕布说道，“你的难处，我心里清楚。”
张杨抬眼看向他。
“河内夹在袁绍、曹操两股势力中间，两边你谁都得罪不起。”吕布继续说道，“倘若我长久驻守于此，袁绍会因此责难于你，曹操同样也会。”
张杨脸色微微泛红。
“温侯这番话……”
“我不会久留。”吕布说，“就停留半个月。让战马休养，让兵士医治创伤。半个月之后，我们自行离去。”
张杨举着酒杯，久久没有举杯。
“温侯，”他语气带着愧色，“倒是我张杨显得小家子气了。”
“并非你小气。”吕布说道，“换做是我处在你的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张杨久久凝视着吕布。
宴席后半程，张杨的话越来越少。
他多半想起了旧事：吕布帮袁绍击败张燕，转头袁绍便打算除掉吕布。张杨并不愚钝，今日接纳吕布，念的是旧日情分。可一旦袁绍或是曹操以此发难，河内这座小城，根本抵挡不住。
吕布把一切看得通透，所以这些为难的话，由自己先说出口。
“那这半个月，”张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侯麾下想要什么，尽管开口。粮草，我尽力调拨。”
河内城外的空旷地带，三百骑兵就地扎营。
医治伤员，修缮马匹，整顿军备。
张辽操练手下那二百五十名骑兵，反复整训。高顺亲自巡视陷阵营，挨个查看每一名伤兵。
有一名士兵，肩膀的伤口已经溃烂。高顺拿出刀，为他刮除腐肉。士兵口中咬着一块布，一声不吭。
吕布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处理完毕，士兵抬起头，满脸都是冷汗。
“温侯。”士兵说道，“没事，死不了。”
吕布点头，走上前蹲下，查看他的伤口。
“疼吗？”
“不疼。”
“谎话。”吕布说，“刮肉疗伤，怎么可能不疼。”
士兵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
“疼也值得。”他说，“跟着温侯，至少能吃上一顿饱饭。”
吕布沉默不语，站起身望向天际。
这半个月，三百将士的每一顿口粮，全都是张杨挤压出来的。张杨自身的粮草也并不充裕。吕布默默记在心里，这份人情，日后必定要偿还。
这半个月里，吕布没有虚度。
他派遣人手向南、向东打探情报，重点探查兖州，探查曹操。
派出去的探子陆续归来。
探子回报，兖州大部分兵马跟随曹操东征，留守的部队人心涣散。陈留太守张邈，原本和曹操是生死之交，可近来二人之间生出嫌隙。
其中缘由众说纷纭，但所有探子都汇报了同一件事：张邈手下的人，近期频繁奔走于兖州各个郡县。
吕布一直在等待。
等待兖州那边，主动有人前来寻他。
张辽曾经问过他：“温侯，您在等什么？”
“在等一处安身之地。”吕布说道，“一块可以让我们摆脱流寇身份，成为一方势力根基的地盘。”
张辽似懂非懂，没有继续追问。
就算他不明白，吕布也不打算多做解释。
这半年来，吕布想通了一件事。
空有一身勇武，空有响亮的名头，远远不够。他急需一块属地。
一块可以耕种产粮、可以招募士兵、可以站稳脚跟的土地。拥有地盘，这三百骑兵才不再是流寇，才算得上真正的军队；他吕布，才不再是四处投靠的败将，才有资本和各路诸侯对等谈判。
第十三天，消息传来。
一名亲卫快步冲进营帐，气喘吁吁：“温侯！营外来了一位客人，自称从兖州赶来，求见您！”
吕布放下手中的碗。
“来人是什么模样？”
“是一位中年文士，骑着一头驴子。路上摔了两跤，袍子上沾满污泥。”
“他报姓名了吗？”
亲卫停顿片刻，回道：“他说，他名叫陈宫。”
吕布握碗的手指骤然收紧。
陈宫。那个帮曹操拿下兖州，之后又率先反叛曹操的人。
半年之前，他还只是袁术帐下不受重用的落魄武将，是袁绍军营门外备受冷遇的人。现如今，兖州的关键人物，竟主动找上门。
“请他进来。”吕布开口，随即改口，“不必，我亲自出去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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