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筝,被抬进了袁绍的帐。
一百亲卫天亮冲进那顶空营的时候,只看见一个抱着筝打盹的兵。吕布的甲,整整齐齐摆在角落里,人没了。
消息报进中军大帐。袁绍让人把筝抬进来,摆在帐下。
他看了那架筝很久。
“一夜。”田丰说,“他弹了一夜的筝。”
“北边那道口子,谁守的?”袁绍问。
沮授低着头。
“我的人。”他说,“可吕布走的不是北边,是营门正门。看门那两个哨兵,睡着了。”
帐里静下来。
“追。”袁绍说。
“追不上了。”田丰说,“他一夜,能走出五十里。往西、往北,条条道都通。”
袁绍没再说话。他伸出手,在那架筝的弦上拨了一下。
筝响了一声,闷闷的。
“他连甲都没带走。”袁绍说,“什么都留下了,只带走了三百人。”
“主公是舍不得他?”审配问。
“不是舍不得他。”袁绍说,“是舍不得那三百人。三百个从长安杀出来的兵,跟着一个会翻山、会弹筝的主人。这样的兵,落到谁手里,都是把刀。”
他停了一下。
“传令下去,沿途各郡,遇上吕布,不要拦。”
田丰一愣:“主公放他走?”
“他现在是把没主的刀。”袁绍说,“放着,比拦着有用。等他在哪儿扎下根,再收拾不迟。”
田丰还想说什么,看了看袁绍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河内城外,一顶帐篷里,吕布把手里的碗放下。
“请进来。”他说,“不,我自己去迎。”
陈宫骑着头驴来的。
一路摔了两跤,官袍上全是泥。他从驴背上下来,又踉跄了一下,扶着驴脖子才站稳,冲吕布一拱手。
“温侯。”
“陈先生。”吕布还礼,“一路辛苦。”
陈宫没急着进帐。他站在营门口,看了一圈吕布的营。三百骑,马瘦,人黑,甲是新的,可靴子都磨破了。
“温侯这三百骑,从长安一路走到河内。”陈宫说,“不容易。”
吕布顿了一下。
这个人,一开口就把他的底摸清楚了。
“帐里说。”吕布说。
帐里,两碗热水。
陈宫捧着碗,先没喝。
“温侯可知,我为何而来?”
“请说。”
“兖州空了。”陈宫说。
吕布端着碗,没动。
“曹操去打徐州了,报父仇,倾巢而出。”陈宫说,“兖州留守的兵,不到两万,还多是老弱。更要紧的是,兖州的人心,早不向着曹操了。”
“为什么?”
“他跟兖州结了仇。”陈宫说,“杀边让,杀名士,杀得兖州士人心寒。陈留太守张邈,本是曹操的生死之交,如今也跟他离了心。”
吕布喝着水,听。
“张邈要反。”陈宫说,“可他还缺一个人。缺一个能领兵、镇得住场子的人。他找过袁绍,袁绍不理。他自己领兵,不是那块料。”
他把碗放下。
“所以我来请温侯。”
吕布没马上接话。
他捧着碗,想了很久。帐外的风刮过去,灯芯跳了一下。
“兖州。”他开口,“有多少粮?能养多少兵?”
陈宫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话:兖州的空虚、曹操的死穴、这一战的胜算。他没想到,吕布开口问的,是粮。
“温侯问的,是这个?”
“对。”吕布说,“兖州能不能打,是后话。我先要知道,那儿养不养得起兵。”
陈宫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半年,他替兖州士人跑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开口第一句,问的都是“打谁”“有几成胜算”。
问“有多少粮”的,吕布是头一个。
陈宫心里那点算盘,重新拨了一遍。
他原本来请吕布,看中的是吕布能打、没根基、好说话。可眼前这个人,一开口问粮,就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这不是坏事。一个只会打仗的主,兖州士人请来了,早晚要出事。一个先问粮的主,才是能坐得住的人。
“兖州三十六县。”陈宫说,“仓里的存粮,够五万人吃一年。”
“现在在谁手里?”
“曹操的粮官手里。”陈宫说,“曹操走的时候,把粮、把甲、把各郡的印信,都交给了他的心腹。”
“那我们去了,先干什么?”
陈宫这次是有备而来。他摊开手,在案上比划:“先据濮阳。濮阳是兖州的腰眼,占了濮阳,东可逼甄城,西可断曹操归路。”
吕布点头,没接话。
陈宫看着他的神色,继续说:“张邈在陈留接应,我在各郡奔走。曹操东边回不来,兖州一乱,他就两头顾不上。”
“他要是回来了呢?”
“他回来,也得先过濮阳这一关。”陈宫说,“温侯的兵,守濮阳,够了。”
吕布端着那碗水,把最后一口喝干。
“什么时候动身?”他问。
陈宫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温侯不再想想?”
“想过了。”吕布站起来,把碗放到案上,“我在河内待了半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天。”
陈宫也站起来,郑重一拱手。
“温侯,”他说,“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说。”
“曹操这个人,不好惹。”陈宫说,“兖州这一去,是虎口里掏食。掏出来了,温侯就有一块自己的地;掏不出来,这三百人,就填在兖州了。”
吕布看了他一眼。
“陈先生,”他说,“这三百人,从长安出来,一路走到河内。袁术不要我们,袁绍要杀我们,张杨不敢留我们。”
他顿了顿。
“现在你说,有个地方,能让我自己当家。”
吕布把案上那碗,往陈宫那边推了推。
“陈先生,趁热喝。”吕布说,“喝完,你跟我说说濮阳。”
陈宫端起碗,喝了一口。碗是热的,他一路的寒气,这才散了些。他放下碗,把案上那层灰抹开,用手指头,画起了一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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